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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居記趣(上)

「橘林梯田農夫,茅舍炊煙頑童,峰巒蜀道火把。夜幕垂下,糟糠心繫冤家。」這首小令,是我對四川巴縣銅罐驛山水情趣的勾勒,也是我浪漫童年的梗概。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淞滬大會戰爆發,烽火三月上海淪陷,蔣委員長下令遷都重慶,矢志長期抗戰。

金陵兵工廠遷渝,易名為第二十一兵工廠,父親在銅罐驛廠區服務。不久,日機瘋狂疲勞轟炸,廠方為員工安全計,把眷村化整為零,分散在工廠周圍山林之中。我曾在一個山上朝下鳥瞰,四戶一棟的茅草屋,像極隱約於綠野中的朵朵黃褐菌傘。

我家座落在一個山坡上的橘林裡,那時我大約七歲,已曉人事,初來乍到,對一個慣於重慶熱鬧玩伴圍繞的孩童來說,我著實不太喜歡這兒的寧靜,因為寧靜意味著寂寞,不過我適應性滿強,很快就融入大自然懷抱裡了。

橘樹,棵棵都是個子矮小、枝椏伸展平易迎人,我很快就練會爬樹,雖比不過猿猴,但動作已很俐落,橘樹成了我到山中的第一個玩伴。

每逢四月,橘花盛開,我猶記得橘花可愛的模樣,我當時還不諳沁脾和陶醉,但卻喜歡上那淡淡的清香。花謝果結,打從酸澀綠綠幼仔一直到紅遍半邊天的拳大橘柑,都是我的解饞水果。

一次林中,邂逅了一位頭纏白布的大叔,他正用菸槍的銅頭對著樹桿間歇地東敲敲西叩叩,我好奇地問他在做什麼?他不回應卻轉過頭來問我:「小把戲,你家住哪裡?」

語言是溝通的橋樑,聽聞我一口流利的川語,不久,兩人竟然跨越代溝成為一對老少朋友。他一直喊我「小把戲」,我卻沒大沒小地稱呼他「你哥子」,他不以為忤,但每次都笑彎了腰。

從此,我不僅常常受寵地大快朵頤他的煮玉米、烤番薯,進而還得知他醫樹逐蟲之術和那悼念諸葛亮的白布頭巾的歷史來由。

母親喜好田園,她在山麓溪旁開墾了一塊大約籃球場那麼大小的荒地,整理好之後,接著豎棚搭架,播種撒籽;此外,她更飼養了一窩毛茸茸的雛雞,一步一印有條不紊,終於在一聲春雷之後,燦然一片茁茁嫩綠,母親於是交給我拔除雜草的小小任務,工作雖然簡單,但很是磨人,及長才領悟母親對我的苦心。

約莫個把月工夫,瓜棚綠蔭裡,竟然垂吊著條條絲瓜、苦瓜,好像風鈴又似燈飾;田裡三角支架上,擠來擠去的,盡是披著翠綠的蠶豆、碗豆、刀豆、眩人心目的窈窕紫藍茄子、胭脂淡抹的番茄以及紅彤似火的串串朝天椒。

一園春意,多麼令人心醉神迷。

每逢豐收時候,母親總會背著一個竹簍,把她的輝煌成果分贈給鄰居和山區朋友,我卻把母親煮好的五香蠶豆,用線串成一條項鍊,套在一個和我最要好的川籍同學小妹脖子上。

給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在抗戰勝利那年,她竟趁我不備,小嘴在我臉頰上點了一下就羞羞溜進房裡。

深居山裡,有蔬乏葷,除非翻山越嶺遠去千年古城銅罐驛趕集,於是居民首先就想到這條小溪,總認為有水必有魚,哪想到,這條淺淺溪兒偏偏粼粼見底,「水至清則無魚」,不過倒是有不少躲在溪邊水草裡的小蝦米聊可解饑。

只要用一個畚箕守在一旁,輕微抖動水草,活蹦亂跳的小傢伙就會被一箕兜起,然而誰會就此滿足呢?於是腦筋又轉移到黃鱔、泥鰍甚至田雞這些小小生命體。

秋收時分,黃鱔盛產,此時水稻已割只剩殼樁,土壤似乾還溼,田裡埂邊有許多圓滑小洞口。

抓黃鱔有捅、勾、守三法。捅黃鱔,就是一手握個一頭尖削的竹片,朝洞旁斜插下去,黃鱔叫痛脫洞飛逸,守候洞旁的另隻手,說時遲那時快,手指一緊,逮個正著。

勾黃鱔,類似釣魚,把一硬鐵絲末端的魚勾串上蚯蚓,徐徐伸進洞裡,美食當前,黃鱔必定狠狠大啖一口;雖上了鉤,仍要沉住氣,慢慢地向外面抽收,黃鱔嘴饞咬著不放跟著出來,老手就會巧妙地用食指和無名指同時朝黃鱔身下一抄,中指像老虎鉗飛快地往下一扣,任牠再不情願、再怎麼滑頭也逃不過如來佛的手。

相對這兩種方法,守黃鱔就很斯文,所謂守,就是守株待兔,以逸待勞,是大嬸們所偏愛,她們把有倒刺的魚簍橫躺在田埂邊,次晨收簍,十之八九不會空手。

泥鰍常見於稻田水溝等淺水稀泥裡,體短小性狡黠,極擅竄溜,他們多用畚箕鏟撈。我曾先後看到幾個生手,為了追逐掙脫的黃鱔、泥鰍,撲倒進田裡成了狼狽不堪的泥人。

田雞是山民喜愛的另一種佳餚,因多在夜間捕捉,我未目睹,但從大人們閒聊中得悉,只要提個小小燈籠,靜悄悄守在田埂上,在那燈火闌珊處就會出現許多呆頭笨腦一動不動的田雞,束手待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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