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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遲的情人(一)

王幼嘉/圖 王幼嘉/圖

1

晚上七點,連志雲走去關店門,牆上的掛鐘才開始打第一響。連志雲苦笑一下,搖搖頭。

平時他總要等掛鐘響過七下,才會遲遲地關店門,生怕萬一耽誤了某個顧客上門。今天店裡空空如也,絕對不會有人再來。他已經在店裡枯坐了一個下午,似乎習慣使然,還是等到七點鐘,才去關店門。

別人家的洗衣店都是上午九點鐘開門,晚上五點鐘關門,中午還要一小時休息。連志雲的店早上七點鐘開門,為了方便客人上班路上,來得及把要洗的衣服放下;晚上七點鐘關門,為了方便客人下班之後,來取了洗好的衣服再回家。而且他中午從來不休息,方便客人利用午餐時間來店裡辦事。

如此每天連續工作十二小時,自然勞累。但連志雲做了三十年,已經習慣成自然,不再感覺什麼。當然也因此,他的生意一直很好。

他什麼事都沒有,在店裡坐這麼久才關門,真的只是習慣使然?還是有另外的原因?連志雲在店裡走著,再次抬頭看看牆上的掛鐘。不管多麼不情願,他知道不能迴避自己的心:事實是,他在等人,等他的情人,可是沒有等到。

關緊店門,插好插銷,翻過門上掛的木牌,「開業」二字朝裡、「關門」二字朝外。連志雲朝外瞄了一眼,然後拉下遮蓋門玻璃的布帘,又拉嚴門邊窗戶的窗帘。順手把窗上貼的一張布告紙撕下,捲起,夾在胳臂下面。轉身穿過收拾乾淨的營業櫃檯,撩開洗白了的布簾,進到裡間工作坊,把布告平鋪在用來熨衣服的檯面上。布告紙上寫著:「小店出售,停止營業」兩行大大的英文字。

三十年來,整日擁擠不堪的工作坊,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洗衣機不再旋轉轟鳴,擦得發亮。天花板上懸掛衣服的圓形軌道不再轉動,所有鐵鉤都空著,停在那裡,不掛一件衣物。熨衣服的平台空無一物,顯得格外巨大。地面甚至也都一塵不染,擦洗得走路打滑,能夠照見人影。

一星期前連志雲就不再接活。三天前,他把以前接的活全部做完,一一免費送上門。昨今兩日,他打掃店堂、維修機器,安排善後事宜,一切都已經完成。

連志雲頭髮全白了,顯得年紀很大,其實不過才五十八,虛歲五十九。他穿一身灰色布衣褲,胸前掛件變灰了的白圍裙,兩臂白套袖也髒了洗、洗了髒。臉盤圓圓,倒是沒有風吹日曬的痕跡,可依然布滿辛勞的皺紋。眼邊都是睡眠不足的黑暈,一副黃框老花鏡帶著鏡繩,垂掛在胸前。

他看過幾遍布告,似乎心有不甘,嘆口氣,把布告捲起來,走到牆角,塞進一個黑色塑料垃圾袋。準備等一會離去的時候,丟到門外。明天是倒垃圾的日子,一早垃圾車來了,就會收走,他早已算計好了的。

再無事可做了,連志雲轉過身,站在那裡,抬起頭,盯著牆上的掛鐘,長嘆一口氣。唉,不管她來不來,反正他明天一定上飛機,回國去了。

2

經營這間洗衣房的三十年間,連志雲很少關店停工。就算老婆袁霞那天突然去世,他也是在店裡接到醫院通知,下午臨時關門,跑去醫院,料理老婆的後事。第二天一早,連志雲又跑回洗衣房,照常開店。

他不願意在家裡坐著,時時處處感受袁霞的存在。老婆沒有了,家就空了。再說店裡還有很多顧客的衣服,必須按時完成,再忙、再悲傷,也不能耽誤顧客的事。而且,只有在店裡工作,不停工作、拚命工作,才能暫時讓他從巨大的悲痛中解脫片刻。

晚上,他做完工,關了店門,繼續在店裡坐了好一陣,才開車回家。他不敢回家、不想回家,可是兒女在家裡等候,他必須回家。開了半天車,好不容易,他到家了。走進門,看見飯桌上擺好了熱飯熱菜,好像袁霞在的時候一樣。

學武四歲,已經在樓上睡了。十七歲的女兒坐在飯桌邊,轉頭看他。

「媽媽囑咐我的,每天晚上七點半,給爸爸擺好晚飯。」

連志雲過去,把女兒摟在懷裡,摸著她的頭髮說:「想媽媽了?」

「是,好想。」

「我也想媽媽,我也好想。」連志雲嚥下嘴裡的苦水,又說:「我們去給媽媽上炷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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