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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逃難記

西班牙費洛小鎮當地的醫護人員外出救援。 (張碩尹提供) 西班牙費洛小鎮當地的醫護人員外出救援。 (張碩尹提供)
居家隔離中小男孩,從窗口跟經過的醫護人員說話。(張碩尹提供) 居家隔離中小男孩,從窗口跟經過的醫護人員說話。(張碩尹提供)

編按:作者張碩尹為當代藝術家,政大廣告系畢業後,赴倫敦金匠大學(Goldsmiths, Uinversity of London)深造後,旅居英國,和西班牙同學結婚,新冠疫情在英國情勢幾乎失控了,張碩尹全家於3月22日從英國出發,趕往西班牙小鎮費洛(Ferro)避難,已平安抵達,居家避疫中,只能出門買菜。當地大部分網路系統和機票系統都關閉,不能網路購物,超市和藥房還開著。本文由作者授權世界新聞網獨家刊登

週四,義大利一日確診人數為五千人,死亡人數則打破三千四百人大關一舉超越中國大陸成為全世界最嚴重的重災區。

西班牙幾個大城馬德里、巴塞隆納、瓦倫西亞均成為病患集中的戰場,還在就讀的醫學院學生均被徵召充做後備兵源。

英國政府則宣告關閉所有的咖啡廳與酒吧,並將支付失業者八成的薪資。

在同一時刻,北韓發射了兩枚短程飛彈,在當下的恐慌風潮中,此事件的媒體關注力便與彈殼一起默默地沈沒至日本海深處。

僅管在事後證實並沒發生,但就在謠傳倫敦即將封城的周四晚上,我們一家再次打包行李,綑好尿布、折疊嬰兒車,踏上前往西班牙的路。

對於前往確診人數已破兩萬、死亡人數破一千的西班牙,此計畫乍聽下似乎不合邏輯,但其實,我們所前往的加利西亞實屬人口稀少的西北鄉村,不僅確診人數低並且醫療資源尚屬充沛。

另外,在英國生活十年,對當地人引以為傲的國家醫療制度已心灰意冷,與其在大城市自生自滅曝屍海德公園,倒不如在陽光充足食物可口之地死得轟轟烈烈。

塞在往機場的路上

在前往機場的路上,車窗外是冷清的倫敦街頭,少了觀光客的Camden Town像是五光十色的廢墟;儘管如此,市內交通卻是令人髮指的壅塞;在此非常時期,許多人已放棄大眾交通工具、轉而在靜止的自家車上集體浪費生命。

龜速的行進速度也讓妻子陷入重重焦慮。自歐洲各國紛紛封閉國境起、航班數量正快速銳減,前往加利西亞的飛機不但僅存每兩周一班,還不定期改航與停飛,此行若無法趕上登機,不僅徒增在機場染病的風險、下班飛機也是遙遙無期。

英國新冠疫情大爆發,倫敦攝政公園裡的兒童遊戲場關閉。(張碩尹提供) 英國新冠疫情大爆發,倫敦攝政公園裡的兒童遊戲場關閉。(張碩尹提供)

倫敦Stansted機場曾因廉價航空、婚前單身派對、與酩酊大醉的觀光客而惡名昭彰,在那天晚上卻已是一片安靜的死城;在低迷詭譎的氣氛中,掛著口罩的旅客低頭行走在空蕩的長廊,閃耀醉人光芒的奢侈品區空無一人,賣藥品的Boots與WHSmith卻生意興隆。

在隆隆起飛的機艙裡,我看著腳底下逐漸遠去的倫敦城心中突然有些帳然。妻子說,當一切恢復「正常」之後、我們會再返回這塊被詛咒之地。

這時心中仔細追溯過去時光,究竟有哪段日子可堪稱為所謂的「正常」?

在瘟疫之前,是長達三年漫長又痛苦的脫歐;脫歐之前,是保守黨政府拆解福利國家的八年亂政;再更之前,則是環球金融危機與銀行體系的崩盤;若要再往前追溯,不久之前人們還在家中挖地下堡壘,恐懼著核彈襲擊的到來。

就當滿載病毒的飛行器跨過海峽飛往浩瀚無垠的歐洲大陸之時,我在腦中所幻想的人類社會卻如同一台早已失去平衡並往下急速俯衝的飛機,對其來說,所謂的「正常」也許就只有時時刻刻不斷逼近的地面。

就在飛機快降落時,不知為何腦中迴響起了Pixies講述和妹妹逃到紐澤西海岸生一打孩子的那首亂倫歌曲「Vamos」;就在我們提著嬰兒車走入機門外的一片漆黑時,嘴中仍低聲吟唱著自己僅知的西班牙詞彙Vamos a jugar por la playa(我們一起去海邊玩吧)。

在機場大廳是一大票穿戴面罩與手套的嚴陣以待的警察,不斷複誦的廣播提醒到訪者避免彼此觸摸、並保持兩公尺以上的距離。

小舅的車內鋪著白色布簾

我們過了海關、領了行李,在停車場看到一台黑色廂型車,駕駛座上是我戴著面罩全身穿著防護衣的小舅,四人沒有握手、擁抱,只有面罩深處四目相交的眼神;我們鑽進了後車廂,發現裡面鋪著滿是漂白水味的白色布簾,像是某齣荒野棄屍的公路殺人電影。

小舅告訴我,西班牙的幾個大城如馬德里與巴塞隆納已如同戰場,病毒來的又兇又猛,醫療系統應聲崩潰,幾個省份如安達魯西亞或加利西亞尚且偏安,但四月高峰一來未來也是難以預料;現在,不論你是退休人員還是醫學院學生全都被拉去醫院,一線球員打完、黃金投手用盡,現在連坐板凳的也一起下海;現在全西班牙進入戒嚴時期,街上滿是軍警,沒人能夠出門、沒人能夠上街,除了超市藥房之外一切生意關門,閒晃被逮就吃鉅額罰單。

在深夜,車子疾馳於公路,一個小時的車程上沒半輛車像是電玩遊戲;下了交流道之後,夜晚下的市區一片末世景象,燈火輝煌人行道上空無一人,偶爾只在哨站上瞥見一閃而逝的恍惚人影。

後記─平安抵達

居家隔離,是個聽起來簡單,執行上卻頗需個人覺悟的事情。

就當被迫近距離相處、每日短兵相接,一個人才能體會婚姻的真諦,其中有美好與甜蜜,也有沈重與黑暗。

回首過去,這段婚姻也邁向十一年頭,其中僅管坎坎坷坷、吵吵鬧鬧,但也連滾帶爬地走了下去,兩人也從二十青春年華的無憂無慮到現在的柴米油鹽,一起在難解的人生困局中打轉。

此時此刻所處的西班牙、也成為了我婚姻生活的反射,這塊土地上的悲喜交加、愛恨交織,都像地上的影子般與自己的命運交纏在一起。

十一年的婚姻中,讓我學到了西班牙人情緒沒有中間值,除了平常的一派悠閒談笑風聲外,焦慮起來則如同天崩地裂,抓狂起來就要跟你拚生死。

西班牙人敢愛敢恨、直言不諱,在聚會中,嘴中吐出毫不修飾的話語如同衝進瓷器店的狂牛,一舉擊破所有人脆弱的玻璃心。

從哥雅的版畫、一狗票現代主義畫家、布紐爾的「安達魯西亞之犬」、街道上的磁磚壁畫、到大小鄉鎮天主教堂的詭異裝飾,西班牙文化的血液中流淌著奔放的想像力;可惜的是,這些人卻又是公關白癡,手中的曠世傑作卻在自我行銷上徹底搞砸。

西班牙的政治像是一場又哭又笑的悲喜劇,這裡是不僅是歐洲的左翼重鎮,連無政府主義都歷史悠久,在當年,「我們可以黨」(Podemos)曾經提出了振奮人心的政治想像,但在振振有辭地華麗政治辭語下,執行上卻又虎頭蛇尾、雷聲大雨點小。

西班牙的屌與鳥,反應在這片土地上的自我矛盾與掙扎,它不像其他歐洲鄰居一樣有錢有勢,但總是在自我缺陷當中享受歡愉、熱愛生命,讓這個社會更趨近人類存在的狀態。

不論世事如何爛、命運如何坎坷,西班牙人都會告訴你要享受當下,一覺醒來後明天會更好,他們會說:只要閉上眼睛,也許問題就會自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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