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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鄉記(下)

這天夜裡,我突然發了高燒,渾身滾燙。儘管我身邊的學生給我壓了兩床被,我還感到發冷。在這小山溝裡根本沒有醫院,上哪裡求醫?我就胡亂地吃了幾片隨身帶的解熱止痛藥片便蒙頭睡下了。

剛睡不久,我正在昏迷之中,忽聽外面有人進來,原來是學校總帶隊工宣隊長革委會主任白師傅。我在昏迷中看了看表,是將近半夜時分。白主任帶來總指揮部命令,說毛主席的最新指示發表了,為了表達對毛主席的無限忠誠、無限熱愛、無限崇敬、無限信仰,我們下鄉勞動的各點兒師生,要立刻緊跟照辦。他說,留在學校的師生,白天已經遊行了。總部要求在鄉下勞動的各班級,師生要連夜組織遊行慶祝。

我當時身體十分難受,本想不起來。可一聽毛主席最新指示發表,哪敢怠慢?我明白自己的身分,「文革」定為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批鬥我的怒吼聲彷彿仍在耳邊縈繞,經過七鬥八鬥,好歹算回到人民隊伍中來了,現在若是表現怠慢,早晚不等還得被穿上小鞋。想到這裡,我趕緊爬起來穿上衣服,聆聽工宣隊長的教誨,組織師生遊行。

說是師生,但這山溝裡只有我一個老師和一位工人師傅,領著四十多個學生。我若不起來,這場戲可怎麼唱?我強支撐起搖搖晃晃的身子,喚醒了班長,讓他將分散住在各個農戶家、正在酣睡中的學生們逐個叫醒。學生們正睡得香甜,一個個聽說起來遊行好不耐煩,可聽說毛主席的指示又不敢違抗,只好將不滿情緒埋在心裡。我招集了將近一個小時,好歹算把遊行隊伍湊齊了。學生們一個個都半閉著眼睛,手裡拿著電筒,在漆黑的山路上,緩緩地行走著。

我一想,既然叫遊行,總不能沉默不語呀。我就令兩名學生領著大家喊了幾句口號:「堅決支持毛主最新指示發表」、「全世界人民團結起來,打敗美帝侵略者」。

按常理說,遊行示威應該有觀眾,因為遊行是給別人看的。可我們哪裡有觀眾?除了村外水塘裡鳴叫的青蛙,和村頭「汪汪」亂叫的狗,整個山谷裡死一般的寂靜。有些對此不滿的學生,邊走也發牢騷說:「學校總整景兒(故意搞事),深更半夜在這老山溝裡遊行,連個觀眾也沒有,到底是給誰看哪?」

一個學生說:「怎麼沒有觀眾?水田裡的青蛙,草叢裡的山貓、野兔,樹林中被我們吵醒的小鳥兒,牠們不都是觀眾嗎?告訴牠們毛主席聲明發表了,讓牠們也團結起來,這不是很有意思嗎!」

他的幽默引起同學一陣哄笑,而我想笑也不敢笑。走了一會兒,身後忽聽有學生喊聲,接著又是一陣叫聲。原來有幾個女學生一不小心摔進水溝裡了,她全身濕得像個落湯雞。我連忙跑過去,見我過來就「唔唔」地哭了起來。我經過再三勸說和安慰,她們才止住了哭聲。原來她們一邊閉眼睛一邊走路能不摔倒嗎?後來我想,這次夜半深山遊行,簡直創造了中國歷史的奇蹟。

那天夜裡,大約遊行了近一個小時才回來。當我把學生逐個送回住處,驚擾了好多住戶,雞飛狗叫不得安寧。有的農民對我說:「你這老師是不是有神經病,深更半夜領學生在山裡遊什麼行?」我聽了只能苦笑著。

在歸來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一句名言:「無知的拚搏,猶如在黑夜裡長征!」

我想,白天走過場的批判會,不就是無知的行為嗎?除了傷害人之外,還有什麼作用呢?黑夜裡不睡覺組織學生在深山野谷裡遊行呼喊口號,不也是無知的行為嗎?此時,我舉目望著滿天的星斗,它們一個個眨著眼睛,分明是在向我們嘲笑。

第二天本來要照例下田幹活的,可學生們一個個蒙著大被懶在炕上不起來。他們早飯也不吃,直睡到快晌午了,才一個個陸陸續續起來吃飯。

後來聽說,有的村子老師沒有連夜組織學生遊行,結果受到了總部的嚴厲批評,說他們違背了「貫徹毛主席指示不能過夜」的精神。大會批評小會點名是免不了的,老師學生都受了不少罪。我們班學生都很感激我:「還是我們老師有遠見,若不然我們也是在劫難逃啊!」

其實,我心中十分明白,這種不從實際出發,說空話、說假話、說大話的作風完全是在演戲給別人看,是毫無用處的。可是在那樣的年代裡,有多少人不都得這樣隨聲附和嗎?這種做法不僅勞民傷財,它還給人們養成一種浮誇的壞習慣。如今好多人辦事喜歡假大空,它的根源也許就是在那些年月裡逐漸形成的。

史無前例的文革,造就了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虛偽浮誇的風氣,是中國社會發展史上最不可思議的黑暗逆流,如今用什麼語言批判都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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