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頁列印

內容來自網址: https://www.worldjournal.com/6851880/article-link/

首頁 文藝

下鄉記(上)

那是「文化大革命」的一九七○年,上面早已提出學校要培養新型的勞動者,「學生以學為主兼學別樣,即學工、學農、學軍,也要批判資產階級」。我當時因為在報刊上發表幾篇小文章,說是影射政局被打倒,被關在「牛棚」裡專政一年,經過一陣子批判之後「解放」出來了,認為我還是可以教育好的知識分子,令我上課,並擔任一個中學七年級的班主任。

當時無政府主義盛行,學生腦子裡裝滿了讀書無用的思想,上課打鬧混作,我當時真是欲教不能,欲罷不忍。

那年春天,學校革委會為了貫徹上面的指示精神,組織全校師生下鄉勞動。我當時剛被解放出來,帶領學生都戰戰兢兢,雖身體有病也不敢請假。按照當時的說法,「沒文化的要領導有文化的」、「知識愈多愈反動,卑賤者最聰明」,知識分子下鄉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好使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得到脫胎換骨的改造。組織學生去的目的是讓他們熟悉一下農村環境,為畢業下鄉當新式農民打下牢固的思想基礎。我們就在工宣隊的領導下開始下鄉了。

當時學校下鄉勞動的老師、學生共有五、六百人。我帶領的一個班級有四十多名學生,被分配在一個十分偏僻、叫柳木橋的小山溝裡。村子四面環山,中間有一小河流過,河兩岸住有四十多戶人家,我這四十多名學生,都分散住在所有的農戶家中。我們白天下地幹活,種苞米、栽水稻;晚上下工回來還要學習毛主席的《老三篇》(即《紀念白求恩》、《為人民服務》、《愚公移山》),開討論會。

我帶領的學生都是十五、六歲的孩子,他們長期生活在城市裡,過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這次來也多是抱著換換環境,到農村玩一玩的想法。可在這裡要自己打柴、挑水、燒火、做飯,晚上累得不行,很多學生都消極怠工。幸虧我身邊有位工宣隊的師傅幫我坐鎮,不然我這班主任呼喚不靈就狼狽不堪了。

這個柳木橋生產隊的隊長姓劉,是個沒文化的人。他見學生們說是支援農村勞動,可出工不出力,就想要想個辦法。他聽上面說,要想把生產搞上去,關鍵在於革命大批判開路。什麼是革命大批判他也不十分清楚,就知道批判鬥爭有效果。這天沒勞動之前,他通知我,讓學生參加革命大批判,批的對象是本村一個姓趙的反動分子。開會之前,學生已寫好了批判稿,那些稿子都是千篇一律,一人寫好大家抄,開頭是幾段毛主席的最高指示,然後是劉隊長授意被批對象的一句話,即「社會主義就是卸磨殺驢吃」。

隨後,大家就用毛主席的語錄「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它就不倒」的教導,上掛黨內最大走資派,下聯這句話進行批駁。至於這位姓趙的農民原話是怎麼說的,我們根本不清楚,都是空話連篇寫了一通。

我組織學生在地頭坐好後,劉隊長就將被批判的對象帶來了。這人一手牽著牲口、一手夾著犁杖,看樣子是準備下地幹活的。這人五十多歲,額頭上已布滿了深深的皺紋,從神色看,他並沒有認罪的樣子。後來聽人說,此人參加過解放戰爭,還負過傷,兩個孩子在外地,老伴已去世,他一人生活得很清苦。他對劉隊長隨意吃喝、隨意占有農民勞動成果很有意見,特別是上面對專業軍人的待遇被劉隊長多有剋扣。他曾多次提過意見不聽,於是說過幾句牢騷話。我想按當時的政策,這負傷的專業軍人本是階級鬥爭的依靠對象,今天怎麼成了批判對象了呢?我心中不解,試想:「哪個廟堂裡都有屈死的鬼,真是一點都不假。」

批判會開始了,學生喊了一陣口號之後,就千篇一律地念起了批判稿。被批判對象坐在石頭上,一句話沒說。他望著劉隊長翻楞著眼睛,他心知肚明,完全是姓劉的和他「做扣兒」整他。大約批判了二十分鐘就散會了。

會後我想,這種批判會完全是無的放矢,被批判的人心裡沒服氣,批判的人說的話也沒有說服力,完全是走過場,擺擺空架子而已。至於後來政治情勢變了,他們之間的糾葛一定不小,這些我們就不清楚了。



data-matched-content-rows-num="10,4"
data-matched-content-columns-num="1,2"
data-matched-content-ui-type="image_sidebyside,image_stacked"

Copyright 2020 世界新聞網-北美華文新聞、華商資訊.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