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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羅旺斯行腳

普羅旺斯山村婁馬林。(圖片作者∕Arjenw) 普羅旺斯山村婁馬林。(圖片作者∕Arjenw)
塞尚工作室一隅。(圖片作者∕Bjs) 塞尚工作室一隅。(圖片作者∕Bjs)

●塞尚工作室

安排普羅旺斯住處的時候,我以普羅旺斯的中心埃克斯作為據點,找一家靠近火車站的酒店,以便四處遊歷,打算抽空到阿維農、阿爾勒、尼姆等地逛逛。二十多年前遊歷普羅旺斯,是自己駕車走南闖北,經常住在鄉下旅館,行李有車子運載,每天換一個地方,大概是因為年輕,並不覺得費事。這次到法國南方旅行,決定乘坐高鐵,在一個據點多留上幾天,省去搬運行李的勞累。盤算來盤算去,找到了埃克斯火車站附近,離市區中心不遠,在雨果大道上,有一家塞尚精品酒店。後來才發現,法國高速鐵路建了一座新站,離市區有二十公里之遙,而原來的火車站已經成為舊日的記憶,落寞地縮在街邊,好像法國電影裡不施鉛華的棄婦。不過,酒店沒有了往日車站附近的熱鬧與紛擾,顯得特別安靜與舒適,藏身在林蔭大道的僻靜處,不失為擺脫塵囂的好去處。酒店打著塞尚的名號,講究藝術風雅,倒頗合乎我們的口味。

酒店取名塞尚當然有其道理,因為埃克斯是塞尚的家鄉,他出生在此,受洗在此,結婚在此,上學在此,開始習畫在此,最後建的畫室在此,逝世在此,葬禮在此,也長眠在此。走出酒店不遠,沿著雨果大道往北,大概走三分鐘,還沒到市區中心的戴高樂廣場,就是畫友之家(Société des amis des arts),塞尚晚年曾在此做過三次畫展。往東去不遠,也就是一箭之遙,是他當年讀書的中學,同學中就有他畢生的摯交,著名的文學家左拉。在城裡逛一逛,到處都可發現塞尚的足跡,從他呱呱墜地,到離開人世,從1839到1906,塞尚在這裡呼吸普羅旺斯清新的空氣,曬著普羅旺斯豔麗的陽光,喝著普羅旺斯鮮醇的泉水與美酒,融入了埃克斯的天宇與大地。

埃克斯城北,有塞尚晚年的工作室,現在修整成為展覽館,儘量保持二十世紀初的原貌,可以供人參觀。這間工作室與塞尚晚年的畫作關係密切,因為他親自設計了工作室的格局,對光線如何射入畫室,做了清楚的安排,在此畫了許多室內的靜物畫。更重要的是,他對附近的聖維克多山(Mont Sainte-Victoire)發生了癡迷的興趣,經常背著畫架,爬上起伏的山丘,從不同角度,觀察山勢的崚嶒起伏與陰晴光影,汲取靈感,為後期印象主義開拓出新的局面,引向了抽象的畫風與立體主義的傾向。也就是因為他晚期繪畫的啟發,畢卡索深受影響,認為他是西方現代派繪畫的開山祖。

我們乘坐市內公交車,沿著這座古城外圍東側,一直繞到城北。車上都是本地乘客,非常熱心,指指點點告訴我們,塞尚,塞尚,快到了。到了站,他們說可以下車了,往前走,左轉就到了。真不遠,就是一棟土黃色兩層的小樓,藏身在蒼翠蔭翳的松樹與雜木之中。走到近前,是赭紅色的大門,嵌入灰色石塊的水泥牆上有銀灰色的牌匾:「塞尚工作室」。我們剛要進門的時候,有位中年婦女走上前來,詢問我們是否預定了參觀時間,我們回答說沒預定。她解釋,塞尚的畫室不大,每次只能容納二十五人,每半小時一輪,現在是十一點十分,下一輪十一點半,已經預定滿額了。假如我們願意,現在可以進去,不過只能參觀二十分鐘了。我們欣然同意,也就得以進入塞尚的畫室。

畫室實在不大,最顯眼的是一張頂到天花板的畫梯,大概有三米多高。沿牆羅列了塞尚靜物畫的各種道具,有三個骷髏頭、十來個陶罐。五斗櫃上有酒瓶、丘比特石膏雕像,以及隨意擺放的水果。一張方桌、幾把椅子,桌上置放一個果盤,擺了一些蘋果與橘子,正是他那幅名畫〈蘋果與橘子〉(Pommes et Oranges)的樣本,那幅畫現藏在巴黎的奧塞美術館。

在畫室停留了二十分鐘,也沉思了二十分鐘。一顆純粹的藝術心靈,生活得如此簡單、如此樸實,也如此偉大。

●普羅旺斯的山村

普羅旺斯的陽光熾熱明亮,不帶一分濕氣,就讓人感到空氣是透明的,甚至懷疑山河大地之間有沒有空氣存在。一眼望去,山巒的婀娜曲線赤裸裸展現在遠方,雖然可望不可即,卻沒有任何隱晦,沒有任何如霧如夢的羞澀,沒有任何讓想像卻步的干擾。八月的田野起伏舒緩,開車經過,可以看到已經收割的麥田,夾雜著成片的薰衣草與向日葵,褐黃、絳紫、豔黃,色彩紛呈。麥地收成之後只剩下土黃色的地面,有一種悲壯的淒涼,好像經歷了兵燹的戰場,襯著附近成排的龍柏,一叢叢圓錐似的蒼綠,就使人聯想到梵谷畫的麥田,油彩是那麼濃烈,落筆是那麼狂野無羈,當然是因為普羅旺斯田野色彩的感召,激起了畫家內心熾燃的藝術追求。

我們從普羅旺斯城裡出發,往北部山區行進,到達的第一個村子,名叫婁馬林(Lourmarin),有人稱之為法國南部最美麗的鄉村。二十多年前我曾經從巴黎驅車南下,雖然遍遊羅瓦河與隆河流域,在山巒與河谷之間遊蕩,見過許多城鄉美景,卻從未進入普羅旺斯的山區,無緣探索法國人豔稱的村落美景。到了婁馬林,才算感受到真正的普羅旺斯鄉野,體會了山村寧謐的悠然與閒散。

村子不大,卻有教堂,有古宅,有廣場,有噴泉,保留了十八、九世紀的風韻與雅致。進村有夾道的法國梧桐,修剪得齊整,融入了臨街屋宇櫛比鱗次的氛圍。一大片草場延伸到遠處的叢莽,想來是舊日放牧的地方,依稀還能從歷史的風中,聽到牛羊嚙草的聲息。沿著古村的街道走下去,看整片石牆爬滿了薜荔,牆角突出的仄窗垂落豔紅的凌霄花,映著亮麗的陽光,照射遊人稀稀落落的陽傘,你看到的,就是雷諾瓦筆下色彩豐潤的畫面。一家糕餅店門口擺了兩三張小圓桌,五六把椅子,聚集著七八個遊客,老老小小,有坐的,有站的,還有跑跳的,吃著冰淇淋,喝著礦泉水。樹蔭底下橫臥一條鼓出雙眼的八哥狗,喘著大氣,似乎是抱怨主人只顧休閒玩樂,不管蒼生疾苦。

走到村子盡頭,是座古堡,始建於十五世紀末,完成於十六世紀,相當於明代中葉,與唐伯虎、文徵明是同一個時期,主要是文藝復興的建築風格。古堡還算壯觀,但有點瘦瘠崚嶒,說不上巍峨宏偉,倒和這座古村十分匹配,在比例上形成和諧的映照。古堡中層有塊台地,養了一池睡蓮,有錦鯉優游其中,在此可以遠眺普羅旺斯的山野漫延,陰陽昏曉,決眥歸鳥。古堡底層有個酒窖商鋪,專賣普羅旺斯地區出產的葡萄酒,沿著石壁排滿了酒架,按照葡萄園的分布,堆得滿坑滿谷。我們發現,此地特產除了隆河流域的紅白兩種葡萄酒,特別突出了淡淡胭脂色的桃紅酒(rosé),作為呂貝宏(Luberon)地區的特色。問了酒窖主人,他解釋說此地桃紅酒味道乾澀,不甜,適合夏日吃海鮮的。於是,就買了兩瓶,一路喝到里昂。心想,要是唐伯虎與文徵明跟我們一道遊歷,畫畫題詩,飲酒作樂,才是穿越時空的至樂呢。

進村時,看到一條路名是Rue Albert Camus,總以為是村民虛攀文學巨匠的名聲,離開村子之後,查了查資料,才知道普羅旺斯作家博斯克(Henri Bosco, 1888-1976)長年居住於此,並且曾經邀請卡繆(1913-1960)到村子住過。卡繆喜歡普羅旺斯的環境,樂於在此寫作,不幸車禍死後,就葬在這個村子的墳場。2009年法國總統沙克吉想要把卡繆的遺骸搬到巴黎的萬神殿中,假借卡繆的光輝形象,突顯自己對文化的尊重,卻遭到卡繆兒子的拒絕,理由是,卡繆希望長眠在這寧謐的山村。我心裡默默地想,下次吧,下次再來普羅旺斯,我一定帶一瓶呂貝宏的桃紅酒到卡繆墓前,釃酒祭奠一番。最好還帶一本唐伯虎詩集,念《落花詩》二十首給卡繆聽。 (上)(寄自香港)

婁馬林古堡裡的水池。(圖片作者∕Tulipanos) 婁馬林古堡裡的水池。(圖片作者∕Tulipan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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