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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租房的故事(下)

到了八○年代初期,我依稀記得恆慶姥姥曾對母親抱怨過:「當初說好的是政府出租,房主與政府分得租金,可是我們從未收到過一毛錢的租金。」我曾經問過母親,母親回憶:「文革前,恆慶姥爺是獸醫院院長、市政協委員,儀表堂堂,風度翩翩的;文革開始後,經常被鬥,脖子上掛著沉重的牌子,全家人的城市戶口被註銷。那個年代,命都難保,哪裡去要租金?」

現在想來,我們家當初住的房子其實就是政府從恆慶姥爺家強收後轉而出租的,父母與恆慶姥爺家的關係應該是非常尷尬難堪的,但是,多年的鄰居相處下來,母親與恆慶姥爺一家相處甚好,竟與恆慶姥姥成了忘年之交;而父親也與恆慶姥爺的二兒子成了好朋友,經常相邀一同去看球賽。

記得小時候回家時,經常在大門口看見拴著的馬匹等牲畜,一走近,馬就尥蹶子,而且總有人鬼鬼祟祟左顧右盼,猶如特務一般。我們回家告訴父母,母親叮嚀我們出去千萬不要亂說,誰問也不說,就說什麼也沒有看見。原來那些都是鄉下農民的牲口,不相信獸醫院的「赤腳醫生」,偷偷牽來找恆慶姥爺給瞧病的。恆慶姥爺也不收診費,只留一些土特產。後來我們家搬走時,恆慶姥姥拉著母親哭著說:「你是一個好人,捨不得你走!」

設身處地換位想想,我的院子、房子被強行出租給另一家人,最後租金卻交給了第三方,而我和租戶最終卻成了好朋友,這種特殊年代、特殊環境下的鄰里關係,彰顯出人性裡的真摯善良和彼此理解,正是人與人的這種美好感情,才使世界溫暖而充滿希望。

經租房,對現今絕大部分中國人來說是一個陌生的名詞,但是對於恆慶姥爺一家來說,卻是盤桓在他們頭上的陰霾。大約到了九○年代,經租房的房東們開始為了收回自己的房產權而奔波。每年暑假回家,總聽母親說起恆慶姥姥家的事情,一會兒說是經租房會退給他們,一會兒又說多少年過去了,大部分經租房都被人住著,怎麼可能把人趕出來?總之政策變來變去,總也沒有一個定論。

恆慶姥姥病危之時,母親去看她,老人家說:「公產房就認了,當初就是被沒收。可是經租房的產權應該還是我們啊,恐怕是要不回來了!」一拖再拖,恆慶姥爺和恆慶姥姥終究沒有看到收回房子的那一天。不過,慶幸的是,後來的韓家又開始興旺起來,書香世家的傳承和風采依舊,大兒子、大女兒作為文革前的大學生被重用,孫子輩的很多人讀了大學。

光陰荏苒,四海為家,忙碌漂泊中早已忘記了經租房和它的故事。只是多年後當我也成了房東,開始出租房子時,經租房的記憶才浮出水面。想起恆慶姥爺家經租房的故事,經常與先生在家調侃:「你說,咱們辛辛苦苦從牙縫裡摳出來的房子,說沒就沒了。革命真是一件非常可怕和殘忍的事情。」

日前返國為母親慶生,閒聊起了恆慶姥姥家的經租房。母親說,原來我們住的第四進院子裡,蓋了一座三層小樓;而恆慶姥姥的家人終於將經租房收回來了。母親說算是從房管局買回來的,當然價格比市場價低,而且是優先賣給原屋主。

初冬的一個午後,我特意步行到原先的小院,尋找記憶裡的童年。故居已面目全非,小巷的路面從原來的泥土變成了水泥,青磚灰瓦的房子不見蹤影,四合院的熱鬧擁擠不復存在,只留下這兩扇斑駁的大門,在午後的陽光下,訴說往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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