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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唐喬凡尼》

唐璜和石像客,Alexandre-Évariste Fragonard(1780-1850)畫作。(薛維.圖片提供) 唐璜和石像客,Alexandre-Évariste Fragonard(1780-1850)畫作。(薛維.圖片提供)

2019年底,我又觀賞了一次莫札特的經典名作《唐喬凡尼》(Don Giovanni)。這是我第五次看這部歌劇,每次看完後感想都不一樣。

西方自從中世紀提倡「宮廷式愛情」(courtly love)以來都是歌頌忠貞的愛情,許多淒美動人的愛情故事如《崔斯坦》等都是那時代的作品,以至詩聖但丁對一生只見過兩次面的碧阿垂絲的愛情終身不渝。文藝復興時雖然有薄伽丘《十日談》嬉笑怒罵地講述了不少婚外情的故事,但是以唐璜這類專門勾引良家婦女的浪蕩子為主角的作品,要等到十七世紀莫里納(Tirso de Molina)的戲劇《雪里維亞的騙徒與石像客》才初次出現(1630)。此後多達數十種版本的唐璜陸續問世,甚至後來的拜倫、蕭伯納的唐璜和原本的唐璜不但故事南轅北轍,結局迥異,連人物個性都改變了。最接近原劇的大概應屬莫札特的《唐喬凡尼》(唐璜的義大利名)(1787)了。

《石像客》的故事大意:西班牙青年貴族唐璜專以欺騙手段勾引婦女,在劇中受騙的是兩位貴族小姐——安娜和伊莎貝拉,與兩位平民少女——包括一位將要舉行婚禮的新娘。他的手段卑下,對貴族,他假扮她們的未婚夫;對平民則答應婚嫁,一夜風流後則棄之如敝屣。不過他對安娜並未得逞,因安娜之父(軍隊統領)及時趕到與唐決鬥,卻不幸被殺。唐邀請安娜父親的石像晚餐,也接受石像回邀。他不畏天譴,拒絕懺悔,終於被石像拖下地獄。

《唐喬凡尼》的劇本作者達龐特(Lorenzo Da Ponte, 1749-1838)除了刪除幾個人物,把依莎貝拉的未婚夫奧大維轉送給了安娜,又增強僕人的喜劇效果外,大致根據《石像客》編劇。幕啟時唐掙脫安娜的拉扯,從她的臥室衝出,安娜父親聞聲奔出和唐決鬥被殺。安娜的未婚夫奧大維趕來,誓言為死者復仇。

曾被唐誘姦的女子愛薇拉來尋找唐,正巧和唐相遇,唐溜之大吉,僕人拿出唐的征服名單(共二千零六十五名),勸愛薇拉死心。唐此時已經轉移注意力,全心誘拐農家新娘蔡玲娜,幸虧被及時趕到的愛薇拉勸阻。唐並不死心,邀請全部婚禮賓客到他的別墅歡飲作樂,趁眾人不注意時,拉走蔡玲娜,新郎聽到蔡的驚叫,趕去救出她,唐卻委罪於僕人,趁機逃離。

唐對癡心愛他的愛薇拉避之唯恐不及,卻去引誘她的女僕。後被蔡玲娜的新郎率眾追打時,逃到墓園,看到安娜父親的石像,開玩笑地邀它晚餐,不料石像真的赴約。石像勸唐懺悔,唐拒絕,因而被石像攫住而拋進地獄。

這其實是個簡單的惡有惡報的故事,但在浪漫派運動興起後,卻賦予了它新的詮釋。浪漫主義文學的一個特徵是讚許叛逆與冒險的精神,唐的至死不悔是對神和宗教的反叛,勾引良家婦女則是對社會倫理道德的反叛,因而對唐有一定程度的同情。十九世紀的左里亞(Jose Zorrilla, 1817-1893)的《唐璜特諾瑞歐》(Don Juan Tenorio)不但超級浪漫,連結局都改成了:唐璜的靈魂因為真心愛他的純潔少女伊妮絲的拯救而得赦。一般浪漫派對唐璜的解釋是,唐的風流是因為他不斷追求心中理想的女性卻未找到。此外「忠貞的女性是男子的救贖」觀念,本來就需要有一個誤入歧途浪子的角色,如華格納的《唐懷瑟》等均屬之。

上世紀七○年代,我第一、二次觀賞《唐喬凡尼》時,因為當時沒有字幕,只是全神貫注欣賞莫札特的音樂。後來讀過對白才開始注意到戲劇部分。第三次看此劇的八○、九○年代,唐璜多是找外型瀟灑、風度翩翩的男中∕低音。記得最傑出的是羅姆尼(Samuel Romney),身材適度,身手矯健靈活,但又文質彬彬,風度迷人。達龐特的劇本(可能故意)模糊了幾個要點,給觀眾不少詮釋的空間。例如唐是強暴還是勾引安娜,安娜扯住唐不放是否因他們已經有了親密關係,蔡玲娜是否自願上鉤,唐是否得逞等。那時大多導演都認為所有女性都會愛上唐,安娜和蔡玲娜都被唐迷惑,自然是心甘情願。

第四次看《唐喬凡尼》時是千禧年代,美國已經有過婦女解放運動,婦女對性的態度也相當開放,加上佛洛依德的心理學影響,唐變成了性的象徵,有的評論家甚至認為唐是性愛之神 Eros 的代表。那時飾演唐的多是健美的肌肉男(如Erwin Schrott),甚至常裸露上身,散發女性難拒的「性感」。當時的樂評不但一面倒地認為安娜和蔡玲娜必已被弄上手,甚至許多觀眾反而視愛薇拉的忠貞為對唐的糾纏而感到厭煩。風流倜儻或是性感象徵的唐璜大概就此定型。

但本世紀2017到2019 年美國社會發生了幾件大事。第一件就是好萊塢大淫魔溫斯坦的惡行被揭露。他利用自己的地位,威脅利誘夢想在影藝界立足的新人和自己上床,正如唐璜用自己的貴族地位以婚娶來誘姦無知少女。被害的女演員發起了「我也是」(Me Too)運動,呼籲其他被害女性挺身而出,讓一般民眾知曉此情形的普遍性。這個運動如野火般蔓延全美,無數的職場婦女回應,包括幾位大明星如葛妮絲.派特洛(Gwyneth Paltrow)、珍妮佛.勞倫斯(Jennifer Lawrence)和鄔瑪.舒曼(Uma Thurman)。

有的人認為這只是局限在演藝界的腐敗現象,可是另一轟動案件又起。2018年被提名大法官的卡瓦諾(Brett Kavanaugh)被控曾犯強暴未遂罪,提出控訴的不是歌舞女郎或想出名的小明星,而是大學教授福特(Christine Ford)。雖說事情發生在多年前,可是犯過這種嚴重罪行的人應無資格當此重任。卡瓦諾當然推得一乾二淨。即便福特人證俱全,卡瓦諾在川普總統與保守黨議會強力支援下,仍然順利地當上了大法官。其實類似情形在近三十年前就發生過。當時被提名的大法官是湯瑪士(Clarence Thomas),被法律教授希爾(Anita Hill)控告性騷擾, 最後以證據不足結案。

最令人髮指的事件是性變態淫棍艾普斯坦在2019年被捕後,所揭露的惡行。這個千萬富豪專門蹂躪未成年少女,他不但自己引誘十四、五歲的女孩供他享樂,而且在他的私人島嶼中有個樂園,以私人飛機運來在各地搜求的女孩,供他的富豪朋友、政界要人享受。這個事件震驚全美社會,不止是因為有許多名人曾為他的座上客,也因為在女權高張的美國居然存在這種現象,讓多人難以置信。

當我再看《唐喬凡尼》時,許多對白都讓我聯想起這幾件新聞。當唐的僕人說:「安娜可没要你強暴她。」我就想到卡瓦諾。當唐的僕人道:「他(唐)最愛的是處女,而且愈年少愈佳。」時,我就想到艾普斯坦。當唐引誘強暴蔡玲娜,我想到溫斯坦和艾普斯坦。當安娜陳述:「我要說的沒人會相信。」我想到控訴卡瓦諾的福特,也想起莎士比亞《惡有惡報》裡的惡棍安哲羅,他要見習修女依莎貝拉奉獻童貞以換取其兄性命,她聲言要控訴他,他冷笑地答:「誰會相信你?我的清白名譽,我的生活嚴肅,我的政治地位,都會壓倒你的控訴。」(梁實秋譯)。以往的樂評家認為,安娜拖延出嫁的原因是因她心裡仍愛戀著唐,這些男樂評家顯然不懂得被性侵(即使未遂)對女性心理的傷害有多深,尤其是一位自尊心極強的貴族少女。

我想撕去唐璜美麗的浪漫外衣的時候到了。除了他對上帝的反叛,他其實和溫斯坦一樣,是個不折不扣的淫棍,我相信這也是原著者莫里納修士的本意。有的樂評家認為莫札特譜曲時不自覺地美化了唐,但是如果仔細分析,莫札特全劇沒有給唐一個詠嘆調,好描述他的感情或理想,兩支調情的小曲雖然悅耳動聽,在感情上卻是膚淺的,這指出唐的內在空無一物。奧大維倒有兩支抒情的詠嘆調。前文我曾譏笑奧大維「光說不練」,這次看時才瞭解奧大維遲遲不挑戰唐的原因,是他性格是唐的反面,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他不相信一位教養好、出身高的貴族會做出如此卑鄙的事來。至於劇中的兩位貴族少女,莫札特頗費心思地給她們動人的詠嘆調來表達內心的憤怒、痛苦和哀傷,蔡玲娜也有委婉清麗的歌曲唱出她對未婚夫的愛戀,她們才是這部歌劇的靈魂。

唐璜青年英俊,態度談吐優雅,劍術高強,頭腦聰敏,且有大無畏的精神,可惜上天雖賜給他所有優點,卻忘了給他一顆心。

我的想法可能和傳統批評家不同。不過無論對劇本的解說如何,沒有人會否認莫札特醉人的音樂。觀賞此劇真正的享受,迷惑我們耳朵的並不是唐的甜言蜜語,而是莫札特如甘泉般的樂曲,一直沁入我們心靈的深處。(寄自伊利諾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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