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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為總統上過菜(上)

顏寧儀/圖 顏寧儀/圖

打開書桌前檯燈,鵝黃色光影撲亮他削瘦的臉頰。壯實的手臂探入陰影,從書包中抽出一張作文紙,少年青稚的臉孔陷入沉思,回想導師交代全班的題目:題材為生命經驗或生命中的重要經歷,題目自訂。下課後導師特別叮囑他認真寫,揮舞的雙手帶著熱情,令他著實不適應。

他把目光放遠思考著,夜晚的寧靜令所有思想都震耳欲聾。眼角餘光瞥見書櫃上放著新添購的筆記型電腦,下意識地皺起眉頭。那是最近用多餘的生活預算買的,他的確需要一台做報告用的電腦,不用每次再去圖書館登記借用。但無論如何,總有股異樣感梗在心底。

他握緊手中的筆,直到手心發疼。雖然廉價但耐用的原子筆在他攤開手掌後,映照在房間裡唯一的光源中,沒來由的,他盯著光滑的筆殼猛瞧,試圖尋找什麼怪異。但一如往常,什麼都沒發生,只提醒他應該著手開始進行他的作業。他按著紙,開始書寫:

母親聲稱我不該再去學校,因為我的學習史從開始就是災難。我的初等教育開始於千禧年,充滿恐慌與不安的一年,世界末日與千禧蟲問題透過流言蜚語,成了街口大媽也交頭接耳的恐怖──雖然他們大多宣稱千禧蟲是一種來自中國或美國跨海而來的蝗蟲之類。

她稱不上虔誠的教徒,但也被四周惶惶不安的氣氛弄得神經兮兮,經營著小餐廳時仍不時張望,好似每一個上門的客人都有可能是預言裡的恐怖大王。與這樣糟糕的一年相襯的是同樣糟透的成績,小學生涯的第一次成績評定就落得差點全數未通過。國文一枝獨秀,除了父親還在時陪著讀各種書籍之外,就是幫著餐廳打下手時奠定的基礎。

她老是嚷嚷著,我一點都沒繼承到父親的聰明基因,但總會補一句什麼都沒繼承最好。有次實在按捺不住,反駁:「我認為糟糕的成績是因為放學後都在幫忙餐廳,沒時間複習。」母親破口大罵一個多鐘頭,從我的懶惰數落到父親的天性涼薄,但最後同意每天放學後能去圖書館自習一段時間再回去。

六年的小學生活,我的成績始終在不及格邊緣徘徊。即便放學後待在圖書館,我仍然習慣隨意抽本書來看而非複習。這大概是佐證母親批評的證據──我總是與她反抗,且為反抗而反抗。

升上國中後,我卻愈發努力讀書。起因於母親鑒於我糟糕的成績,認為我讀完高職,就來為她打下手繼承餐廳。從那時起,我打定主意決定考大學。事實上我的基礎極其糟糕,得幸虧當時的導師耐心教導。升上高中後,我的成績勉強能填上大學,我原本預期大學學費借助學習貸款跟半工半讀……

他停下筆,原因是樓下傳來一陣破裂聲跟咒罵嚷嚷。少年伸展僵硬的肩胛,發出響亮的劈啪聲。他凝視光線下緊實的手臂肌肉,還有些以往被燙傷的痕跡,但大體上顯得充滿生命力。這是沉默而結實,真正屬於他的過去所造就的東西,他這般想著。

……今年三月,總統在我們家餐廳用餐。母親厭惡當前執政黨,藉口臥病,由我負責接待,總統與他的祕書在護衛下用餐。當時沒有什麼其他客人,總統招我坐在祕書側邊座位,用餐中途同我聊天,問了些有關我的未來藍圖跟現在生活的問題,我盡力回答。緊張感令我不敢抬頭直視,只敢不時偷瞄幾眼總統與他的祕書。總統與電視上無甚差別,但親眼所見還是第一次。祕書是位中年男子,國字臉顯得英氣,雖然從未在電視上見過,我卻總覺得十分面熟。

兩人用餐完畢後結帳離開,便有幾家媒體湧入店內採訪,內容大致是總統剛與我聊了些什麼──而後我才知道,他們將我塑造為生活貧困卻仍用功上進的單親有為青年。

那之後,餐廳知名度打響,家計改善不少。且不斷有人匿名捐款,指名用於大學學費,目前已不成問題,我的理想似乎已經可以實現。

他放下筆,向後躺倒在床上。在收到捐款時,他錯愕卻開心地簡直飛起,但是在當下的狂喜之後,整個世界倏忽陌生起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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