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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鑊嫲

客家話中有一個非常特殊的詞彙,「嫲」這個特徵詞,為其他方言罕見。,音ㄇㄚ。一般說來,「嫲」是指生育過的母性動物,但鄉人都稱灶頭前的大鍋子叫「大鑊」。鑊,烹煮食物的大鍋。至於「大鑊」為何要加一個「嫲」字,我始終不得其解。

對母親來說,大鍋是她嫁來客家莊後,天天必須面對的龐然大物,鍋口直徑一米,她矮小的身子,刷洗大鍋都得踮起腳尖,伸直腰肢。大家庭人口眾多,煮飯、烹調、燒洗澡水,皆須倚賴大鍋方能克盡其功。我童年時,母親與二嬸輪流煮飯,一人一個月。她蹲在灶孔門前,點燃禾稈,放入燥竹乾柴。洗米入鍋,經過多少火候就要掀蓋觀察,再決定柴草取捨,她自有拿捏分寸。米飯成熟前,大鍋內會出現許多泥鰍般大小,不斷沸騰冒泡之孔,這個時候,母親會在大鍋中盛一碗米粥汁,攪拌砂糖,口呼呼地吹著讓它降溫。母親說我從小就沒喝過牛奶,好像要用那一碗米粥汁彌補這個遺憾。

這碗米粥汁,出自一種博觀約取的概念,是大鍋飯萃取之精華。營養濃稠,香純可口。母親沒煮飯時,我便沒這個福利。或許是這般緣故,我對灶頭大鍋煮出來的食物特別歡喜。即便祖父主持分家後,電鍋產品已經問世,家中人口驟然變少,母親依舊喜歡用大鍋煮飯,飯多菜多,一家的歡樂、溫飽,都在熱烘烘的大鍋裡。多年以後,我離開故鄉,大鍋成為我在異地感受母愛的一條路徑。臨暗黃昏,從廣袤的台地田畝拾級而上、沿著後院的竹林冒出縷縷炊煙,母親一個人在灶頭前做飯,大鍋圓圓,等著子女回家團圓。

照常理來說,兒女紛飛後的母親,以迷你電鍋便足以應付孤單的日常。她卻堅持不從子女廢灶去鍋之議,讓廚房變得更寬敞。前些年一個冬日正午,我工作出差桃園,臨時起意返家用餐,為了讓母親驚喜未先告知。一進家門,滿室煙霧,從廚房、飯間,漫漫擴張到客廳來。我正納悶這煙霧何來,突然聽見灶孔門咿歪作響,母親一定又用大鍋煮飯了。家中老式煙囪礙於座向,冬日炊飯時北風逆襲,肇致煙霧瀰漫。我掩鼻前進,在朦朧中看到母親,她以跪姿拿著木頭猛往爐內塞去,口噗噗地吹風點火。黑白相間的散髮像一堆稻草,溶入濃濃的煙霧裡。

「何必用大鑊煮飯咧!」我彷若帶些慍氣,以客語向母親詢問,平常何須用大鍋煮飯呢?

「等你兜轉來食飯呀!」母親彷若因為我回家有些驚訝。凝神後,旋向我反駁,用大鍋煮飯,就是要等我們回來吃飯呀!

我當下感受到母親的孤單,平常時日,她竟無時無刻不在準備兒女回家時的餐飯,如未用罄就餵後院的雞鴨。我驀地對大鑊的「嫲」字若有了悟,除了母性的指稱外,更有一種女性含而不露的氣質。她(它)們在昏暗廚房中,在淡淡的日子裡,在煙霧瀰漫的灶頭前,不事聲張,是默默的等待與盼望。若非我這麼突然回家,恐怕我終究不知,那些不易察覺又不為人知的母性付出。母親,也是一個默默在等你回家的大鑊。

生命越長,越愛大鍋的飯菜味;離家越遠,記憶拉得越長。我有越來越深的感覺,當年母親用砂糖攪拌米粥汁,她口呼呼地吹著,一如她蹲跪在大鑊前,口噗噗地吹風點火,分分秒秒,都希望給自己的兒女溫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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