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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歲月靜好

驚蟄 等待甦醒

節氣就要交驚蟄了,

蟄伏在土裡沉睡的生命都要驚醒,

從寒冷黑暗裡探出頭來,

翻個身,驚奇訝異,

笑看著大地上新新的春光。

我應該在節氣推移間,學習聆聽更多生命的對話

連續幾天都在觀看北方冬天的樹。在南方的島嶼長大,很少有機會看到樹葉全落光的寒林景象。有樹葉的樹,樹葉濃密的樹,樹葉長得快的樹,枝幹多被遮蔽了,不容易觀察一棵樹的主幹如何分出眾多杈枒細枝的秩序。

樹葉多,濃蔭蓊鬱婆娑,北國寒林,落葉後,樹枝的線條卻簡單潔淨,好像生命擺脫了多餘瑣碎,回到本質的單純靜定。

宋朝山水有「寒林」一格,像李成就以畫寒林出名,可惜李成真跡傳世不多,後人理解不深。

大自然的生命和節氣對話,春天多雨水,陽光溫暖,便多發枝葉。入秋入冬,北國氣溫驟降,乾冷飄雪,1棵樹要在嚴寒冷峻的狂風暴雪中生存,必須捨離所有的葉片,把養分儲存到根和主幹,才能度過寒冬,用數個月的隱忍等待下一個春天的「復活」。

歐洲宗教有「復活節」,北方漫長的寒林枯枝景象,使春天來的時候特別顯得喜悅。

連日來,晨跑的人都停下來,抬頭看樹梢高處一點一點剛剛發芽的閃耀的新綠,冬天要過去了,人們臉上也流露著微笑的光。

寒冷使生命嚴峻、堅毅、冷靜,這是在南國島嶼的溫暖中長大的我應該更謙卑學習的吧!

我應該在節氣推移間,學習聆聽更多生命的對話。

清明 感恩與讚歎

4月5日清明,清晨5時十分為父母誦《金剛經》。

約5時45分出門,在明亮晨曦裡去看正在茁長的稻秧,

映著天光的水田,閃亮的綠色稻禾,

每一片稻葉都彷彿努力張開,享受陽光的照拂溫暖,

每一株都像孩童歡欣鼓舞的小手,召喚春天的喜悅。

陽光、水、土地,生命需要的滋養,都在眼前。

安靜等待自己花季的時刻

春分到清明,苦楝、杜鵑、白流蘇、木棉、刺桐,都陸續盛放,奼紫嫣紅,今年的春天是特別繽紛的。

河岸邊只有一棵大鳳凰木還是上一個冬天枯枝杈枒模樣,有點孤淒。

這一株高大的鳳凰木,花開時應該已經到夏天7、8月了吧。最近幾日它也感覺到春天來了,在彎垂又向上仰起的枝梢頂端冒出了一簇綠色新葉,迎向曙光,彷彿從長長的睡眠中開始慢慢甦醒了。

我們有時會忽略沒有開花的樹,花期還沒有到,看到別的花燦爛奪目,可以不焦慮,不著急,安安靜靜,沉穩內歛,儲蓄自己的生命能量。

要有多麼充足飽滿的自信,才能懂沉默安靜,安靜等待自己花季的時刻吧。不招搖,不張揚,這棵鳳凰木一定對自己7、8月將要來臨的花季充滿信心吧。

文人自古愛菊花,因為不爭春夏,靜靜等待自己的秋天,「一樣開花為底遲?」林黛玉的「問菊」,自賞孤芳,很孤獨,卻有自信,也有點自負。

我很愛鳳凰花,它是島嶼夏日的盛艷之花,在炎熱蟬聲嘶鳴裡如血點般灑開,美麗而壯烈。

然而現在還不是它的季節。

春天百花爛漫,卻似乎都不及鳳凰花如火焰般的燃燒熠燿。每一種花都有屬於自己的花季,到每一朵花前停留佇足,學習花季更迭的秩序,讚歎開花的華美喜悅,也學習不開花時孤獨的靜默。

夏天,我會回來,看這一棵大鳳凰木的盛大燦爛。

小滿  滿足與自省

我喜歡「小滿」兩個字,

很喜悅,很自信,

卻也很謙遜,很謹慎,

對自己的存在很滿足,

卻沒有囂張喧譁。

對自己的存在很滿足

2017年5月21日下午4時31分交小滿,大部分農田裡的稻秧也結穗了,剛剛結出一粒一粒小小的穀粒,還要兩星期到芒種,還要再兩星期到夏至,一個月後,小小的穀粒就要更成熟飽滿了。

我喜歡「小滿」兩個字,很喜悅,很自信,卻也很謙遜,很謹慎,對自己的存在很滿足,卻沒有囂張喧譁。

清晨走八里淡水河岸,這裡新出來一條路叫「龍米路」,我大約都從龍米路二段頭走到二段尾,來回就約略是一萬步。

住久的居民知道這一帶原來沒有路名,過了關渡,淡水河沿著觀音山腳轉彎,因此命名「龍形」,漢字看起來氣派,但當地老居民口中的發音是「蛇仔形」,很土俗,卻也貼切山河蜿蜒。

過了「龍形」就是我定居的「米倉村」,這兩個沿淡水河西岸的舊地名──「龍形」、「米倉」,如今就連成了大家不太知道來源的「龍米路」。

最早搬來時還沒有關渡大橋,下班回家從對岸許厝乘一段手搖渡船,家門口有一小碼頭,附近居民多姓張,地名也就叫「張厝」。

40年與一條河結緣是多麼大的福氣,可以無事坐在河邊聽潮來潮去,小舟無人,隨流漂蕩,任意東西。

立秋 專心凝視

立秋以後,

緯度高的地區,氣溫變化很快,

早晚吹起秋風,暑熱逐漸退去。

偶然在河岸空曠處看到抽長的蒲葦,

銀白潔淨,在旭日秋光裡閃耀亮眼,

彷彿佈告夏日喧鬧結束,

另一個沉靜內斂的季節已悄悄來了。

專心凝視一朵花

有時候單純想細看一朵花的顏色,從綠色的莖蒂生長出極明亮的艷黃花瓣。靠近蕊心的部分顯然有一點濃重的橙黃,黃裡偏橙橘色。張開的花瓣也隨瓣膜的厚薄起伏的皺摺有不同層次的光波變化。

色相只是一個虛擬的概念,也許「黃」在視網膜上是無數光的變化吧,像是數位的公式,儲存在雲端,我用攝影留下一剎那的色相,以為留下了,真實的色與相都已經不再是我留住的色相,不再是我執著的色相了。

應無所住,微塵到三千大千世界,是多少色相在眼前生滅變化,我卻總還是容易分心。

美,或許是漫長艱難的修行,我只能從專心凝視一朵花開始。

大雪  覺察與接納

節氣已交大雪,島嶼東北季風呼呼吹起,

車窗外常常會看到

河灘沙州上一片白花花的芒花,

飛絮也像雪花,在風中飛舞散去。

文明從靜觀而來

在宮古島1個小海灣看潮來潮去,有時巨浪滔天,洶湧澎湃,打在嶙峋礁石上,水花四散飛濺,久久才會散去。

怒濤靜歇,會有一段平息,彷彿大海等待醞釀著另一次的潮浪,蘊蓄更大的力量,再一次拚搏沖擊。

古老文明的智慧常常從靜觀自然而來,如佛說海潮音,是開示弟子聆聽,也開示弟子觀想。

曾經遇過一位老師,帶學生聽山中泉水之聲,她教印度藝術,曾在泰戈爾大學學習。當時有學生不解,有學生訕笑,也有學生果然時常一人走到山中聽泉水錚淙。

日後我去京都南禪寺,茶室禪堂,空無一物,戶外山壁一道流泉,室中一匾,就是四個字:「泉聲說法」。

文明蘊蓄深厚,就看到青年從不解、訕笑,慢慢轉而去謙遜體驗,身體力行。文明浮薄膚淺,自然只有在訕笑辱罵中洋洋自以為是,無論身旁有泉聲海濤,都一樣充耳不聞。

島嶼是可以仰望山之高的,島嶼也處處有機會領略海潮來去的深沉意義吧……如果文明膚淺浮薄,也就是生命福薄吧,洋洋自得,不知不覺就已走在頹敗的路上,離衰亡不遠了。

然而,我相信島嶼仍然有青年在海岸某處獨自靜聽海潮來去。

大寒  倍萬自愛

最後一個節氣是「大寒」,

夜晚氣溫接近零度,清晨整個城市大霧瀰漫,

使得樹林裡流蕩的光層次豐富,

遠近迷離,像一張顯影細緻的黑白照片。

我在霧中行走,一切若有若無,

如前世記憶,若夢若醒,若斷若續。

隨蘇東坡走一段

過了大寒了,上一年的最後一個節氣,接下來就是等待立春了,池上的田也都翻土細耕,等待放水養田,等待插秧了。

清晨大霧,在大坡池繞了一圈,且行且走,看雲升霧卷,聽曙光乍現時鳥聲啁啾,這池畔的水光雲影也有一時的緣分,彷彿走了一段蘇堤,卻比走蘇堤還要輕鬆自在,沒有罣礙。

東坡只是做了一段堤防,原是為疏濬水患,無意成為名勝,踏實生活。來過,指點江山;走了,就留下了風景。

歷史裡有人做偉大的事,有人就過平凡安靜的日子。

今天是東坡生日,願隨他走一段天涯海角,用他的句子祝福他──倍萬自愛。

【作者簡介】

/蔣勳

福建長樂人,1947年生於西安,成長於台灣。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系、藝術研究所畢業,1972年負笈法國巴黎大學藝術研究所。曾任《雄獅》美術月刊主編、東海大學美術系主任、《聯合文學》社長。

多年來以文、以畫闡釋生活之美與生命之好。寫作小說、散文、詩、藝術史,以及美學論述作品等,深入淺出引領人們進入美的殿堂,並多次舉辦畫展,深獲各界好評。

著有散文《歲月靜好:蔣勳  日常功課》、《雲淡風清》、《說文學之美:品味唐詩》、《說文學之美:感覺宋詞》、《池上日記》、《捨得,捨不得:帶著金剛經旅行》、《肉身供養》、《此生:肉身覺醒》、《此時眾生》、《夢紅樓》、《微塵眾》、《吳哥之美》、《身體美學》、《少年台灣》等;藝術論述《漢字書法之美》、《新編美的曙光》、《美的沉思》、《天地有大美》、《黃公望 富春山居圖卷》等;詩作《少年中國》、《母親》、《多情應笑我》、《祝福》、《眼前即是如畫的江山》等;小說《新傳說》、《情不自禁》、《寫給Ly’s M》;有聲書《孤獨六講有聲書》;畫冊《池上印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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