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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下)

阿尼默/圖 阿尼默/圖

女孩有時會夢見荒原。

自己站在那荒原的正中央,遠方好像有一些樹的陰影,但那似乎永遠都維持著相片角落的汙點一樣的大小,怎麼走也無法接近。蒼白的低草時不時掃過她的腳踝,刺刺癢癢的。沒有氣味的風鑽過所有縫隙,從她的身體經過,帶著她腦中氣泡一樣細碎的記憶流向遠方。

手中還殘留著緊握什麼的觸感,女孩無言地凝視風離去的方向。

風將那些必須說出口的言語一同捎上,帶向遠方。

想死和不想活是相當不一樣的兩件事情。

在間歇的憂鬱時刻降落時,女孩總是會想到死亡。

她喜歡想像死後的自己在幾秒內,消失在完全黑暗的空間裡。靈魂和軀體一再分裂成細小的顆粒,最後變成無意識的煙塵,然後慢慢消散。要是在漫長的生命終結後仍有死後的世界,那人生不就沒有盡頭了嗎?光是想到自己在死後,仍要以某種形式(靈魂或意識)存在的可能性,女孩就覺得非常難受。好像體內的什麼吸滿了水,在不停向外推擠一樣,而自己就要被那什麼撕裂了。

在離開男孩之後,女孩感覺自己體內空蕩蕩的感覺,好像比平常更添加了幾分。而他整潔的衣著和平穩的睡臉不知為何,一直在腦中無法消散。

女孩依然站在一段距離之外眺望著,只是轉眼間稀薄的霧氣突然聚攏到了眼前,鑽進她身體的所有角落,漸漸讓她無法繼續呼吸。

在所有沉默與幽暗的時光之中,女孩第一次查覺到了孤單的涼意,

女孩並不覺得自己的化妝技巧特別高超,也就只是拿廉價化妝品隨意塗抹。但不可思議的是,大部分的人──包含相處多年的好友──都無法在第一次見到她化妝的模樣時認出她。甚至女孩自己有時也無法在相片裡,找到妝後的自己。

也許是自己也習慣了這副寒酸的模樣吧。

化妝後女孩總覺得特別累,胃裡的什麼越來越沉重。尤其是外表實際上完全是另外一個人了,便好像被什麼逼迫著,不得不用另外一種方式說話。但那偽裝的一切就像沉重的船錨,要拖著她往無盡的深淵沉沒一樣。所以沒過幾天,又會像軟體動物一樣,溫溫吞吞地縮回自己的舒適圈,無法維持那副光亮的模樣。

女孩用指甲剪慢條斯理地修剪指甲,從滿桌的廣告傳單和垃圾信件中抽出一張,隨意地將指甲屑掃成一堆。雖然拿著指甲油的透明小罐子猶豫了一會兒,但終究嘆了一口氣,然後放下。

梳妝台前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瓶瓶罐罐,絕大多數都是透過網購購入、品質低落的便宜貨,那些花花綠綠的包裝總是散發著混濁的味道。

擦上粉底、遮蓋黑眼圈、畫一點眼影,要是停下手的動作,可能就會失去走出門的動力了。女孩希望男孩能夠認出她,希望自己體內真的有些閃閃發光的東西,能夠指引他找到自己。

希望這次的自己是不一樣的。

女孩給男孩發了訊息。與其說是約定,不如說是單方面的告知。某日下午在隔壁市的海洋公園。

女孩猶豫了許久才發了訊息,不等對方回覆,就把手機關機,扔到背包的深處。

女孩搭上搖搖晃晃的列車,在不怎麼舒適的座椅上閉起眼睛。

短暫的睡眠中,她做了一個異常清晰的夢。夢裡她握著誰的手,一起走向荒原邊緣的小小黑點。沒有風,一切都像靜靜飄落的塵埃一般沉睡著。

去海洋公園的路線仍清晰地留在記憶中,只有看過什麼、做了什麼的記憶完全剝落。不管怎麼樣,都只能回想起空無一人的劇場,還有泛著藍光的翻車魚的水槽。

父親和母親不知到了哪裡,記憶裡只有女孩一個人。

女孩坐在水槽旁的地板上,兩隻翻車魚浮在水中一動也不動,像是夏日午後懸在高空的雲。女孩坐著,眺望著那光景。

誰的腳步聲從背後靠近。

女孩輕輕閉上眼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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