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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的守夜

年年歲歲,風風雨雨,大年三十的守夜又在滿天的飛雪中來臨了。

母親已走了三十多年,可多少個年三十夜的守夜,她始終沒有吃到她想吃的薄皮大餡豬肉餃子。

一九五九年「苦日子」以前,家裡窮,包餃子也不可能大餡,過苦日子以後十多年,南方只供應大米,憑購糧冊也買不到麵粉,直到改革開放後不久,市場上麵粉開放了,豬肉也可以買到了,可是母親中風癱瘓,又加上多種老年病,吃不下飯菜,薄皮大餡的豬肉餃也只能看一看。那時,躺在床上的母親說:「別忘了吃『蛤蟆浮水』的年三十夜哦。」我知道,這是母親教導我們,有了好日子別忘了苦日子的樂趣。

一九六一年的大年三十夜,除了大哥還在部隊沒有回家,姊妹和二哥都回來團圓了。年三十吃過團圓飯後,晚上守夜,按照老家習俗,子時鐘聲一響,辭舊歲迎新年,「更歲交子」要吃餃子。那時南方的年夜很寒冷,沒有電視看,小鎮電力不足,過年只能供應三天通夜電,平常十一點就停電了。年夜,一家住戶也只允許點一盞四十瓦的電燈,屋裡光線昏暗,外面紛紛小雪夾著毛毛細雨,一家人在電燈下圍著一個火盆,說著笑話。母親說:「人窮志不窮,該過的日子還得好好過。」苦日子的年代,母親常用這句話激勵我們。

那一年沒麵粉,豬肉要憑票,母親說:「沒餃子吃,吃『蛤蟆浮水』吧。」母親的「蛤蟆浮水」如同北方的麵疙瘩,但沒有北方那樣精工細作的揉麵,也沒有高湯。為了守夜迎新的希望,母親早已做好了準備。原來,母親在屋前的沅水河灘濕地坎上,種了一小塊地的春小麥,當年有不少居民在河坎上開荒種菜、種紅薯,雖然居委會大會上多次宣布政策,不准搞自留地,要割「資本主義」尾巴,但在那飯也吃不飽的苦日子,河灘濕地依然被居民開墾耕種了。

母親在坡坎上開了三塊荒地,有一百多平方,分別種了小麥、紅薯、包穀和小菜,母親每天忙完家事,同許多人一樣,就把積存的家肥挑到麥地裡,有時還要除草、整地、澆水,直到天色黑了才回家,我也常常幫著母親去地裡忙碌。不過,那年頭再苦再窮,地裡的瓜果蔬菜沒人偷。

苦日子年代,人窮地也窮,母親把收穫不多的紅薯切片和包穀米粒曬乾,年前用河沙炒熟,那是守夜的零食,也是母親新一年的盼望。母親把夏收的麥子曬乾後,用棒搥捶打脫粒,收穫了八斤多麥子。那些日子,母親一身沾了麥鬚皮,臉也曬得黑紅露出亮亮的油光。

星期天晚上,母親又要我提著麥子,避開說「資本主義尾巴」的幹部,繞著小路,悄悄去找郊外的鄉民朋友家,那朋友曾經是家庭做麵條的作坊,我們換來了五斤多粗麵粉。母親捨不得吃,留到了年三十夜。那年,每人一斤新鮮豬肉票、一斤鹽醃肉,包大餡餃子是不夠分的了,母親只得留下一斤鮮肉切絲,做成肉湯哨子。

那年的子夜到了,沒有像現在鐘聲響徹雲霄、炮竹震耳、天空五彩繽紛,只有聽到門外有稀疏的鞭炮聲,或看看桌上那個老掉牙的雙鈴鬧鐘,才知道是一九六二年在悄悄地走進人們心中。

母親早已把用鐵桶做的煤球灶提到屋裡,架上鐵鍋,燒開半鍋水,用一個大碗調好稀稠的麵糊,再用一雙竹筷子,把倒出碗邊緣的麵糊刮在沸騰的開水鍋裡,不一會兒,一個個像蛤蟆浮水一樣的麵片糰漂浮在水面上了,再煮一會兒,每人盛上一碗,澆上肉絲湯,放入蔥花,真是一碗迎接新年的「蛤蟆浮水」。

苦日子已經過去了六十一個年頭,再也不會重複了。但操勞的母親把今天美好希望寄予了我們,為兒女精心安排了那一年的守夜,我們永遠記住母親說的「好日子別忘了苦日子」,永遠不忘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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