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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兒時在外婆家過年

倩華∕圖 倩華∕圖

元旦一過,春節那歡快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了。

在檀香山,最早嗅出年味的當屬唐人街。街道兩邊的商鋪,裡裡外外掛滿春聯、「福」字年曆、吉祥掛件、大小紅燈籠、生肖衫等等,紅彤彤一片,喜氣熱鬧。攤鋪上堆積著金元寶、風水書、紅包、各色糖果餅乾禮盒、年糕等。花店內,含苞的桃花、櫻花和杏花,綴滿枝椏,門口水仙的芳香,絆住行人的腳步。採購年貨的人們比肩接踵。眼前的一切,勾起我對兒時在外婆家過年的回憶。

外婆家在橫沖子,是株洲、長沙和瀏陽交界的山區。如今從長沙驅車,一個鐘頭便到家門口,而七○年代初交通不便,每每下鄉,提著大包小包,趕長途車,轉渡輪,翻山越嶺,走若干小時後,方看到青山腳下的老屋門口,小腳的外婆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搭在額前,朝我們這邊盼望。

外婆家好大,有堂屋、火房、天井、倉房、碾米房、紡紗房、廚房和多間臥室,共十幾間。外公與外婆在此養育了一子五女,除兒子留在身邊外,五女皆遠遠近近地嫁到株洲和長沙。一到過年,女兒們攜家帶口,如燕歸巢,回娘家探親。舅舅這根獨苗很替外公爭氣,共生下五男五女,可謂十全十美,一家人其樂融融。

幾十個人的年夜飯從上午便忙開來,廚房裡劈柴聲、舀水聲、洗菜聲、切菜剁肉聲,匯成鍋碗瓢盆交響曲。舅媽既動手又動口,是總指揮,年紀大的表哥表姊們齊來幫手。土灶上躺著兩口大鐵鍋,一口裡面正用甑子蒸飯,木甑呈桶狀,約一米高,用它蒸飯特別香。另一口鐵鍋用來煮豬食,將米湯、菜葉和細糠一起煮。再忙也得顧及牲畜。柴火煙子和鍋裡的熱氣,騰騰升起,將梁上懸掛的一條條臘味,熏成包公臉。

火房正中燃著大火,乾松木被燒得亢奮起來,劈里啪啦作響,火星亂竄。火苗上,懸吊起一口大鍋,裡面燉著豬骨頭蘿蔔湯。爸爸媽媽和幾位姨爹姨媽們陪著外婆圍爐烤火敘舊。大鍋裡咕嚕嚕地散發骨頭蘿蔔香氣,充滿整個屋子,黃狗伸長著舌頭,圍著人堆團團轉。

孩子們坐不住,被派遣去上墳祭祖。當地叫「送亮」。小的們很樂意接受這份攤派。一行人穿著新棉襖,提著一籃菜,邊走邊扔爆竹。我用小手捂住涼涼的雙耳,快活地跟在後面。來到後山墳前,從籃中端出一碗魚、一碗肉、一碟雞蛋、一盤供果,倒上杯酒,燃兩根紅燭、三根香,鳴一掛鞭炮,磕三個響頭,再把食物收回籃中,到另一個墳頭送亮。

待幾個祖墳拜完,回到火房,媽媽發現我的新襖子被炸個窟窿,雙眉一皺,因是除夕,我躲過了一頓責罵。

現在回想起來,全家大團圓自是高興,但三、四十人的年夜飯,每桌十二個菜,真是難為了舅舅和舅媽。據長輩們回憶。每年過了重陽節,舅舅舅媽便開始儲存食物,年尾殺一頭豬,一隻黑山羊,舅舅平日裡打的兔子、野雞、斑鳩等野味,表哥們抓的青蛙、小魚等,將其風乾煙熏後,留著過年。

舅媽極其賢慧,十個孩子,加我十一個,個個養活成人。母親生我時,父親挨整,母親飽受她學校、父親單位和住處對她的精神折磨,還要為父親擔驚受怕,心力交瘁,根本沒有奶水。我哭她也哭。舅媽的大兒子遠明哥來長沙,購買打穀機器的零件,看到這情形,回去同他媽媽講,舅媽當即決定隔斷第十個孩子的奶水,來餵養我,還讓大我十歲的女兒芬良照顧我,我是芬良姊抱著、背著長大的。直到三歲,父母接我回城,我大哭,不肯跟他們走,只好請芬良姊一同進城住一陣,等我適應了才離開。除此以外,姨媽家的孩子也輪番送到鄉下生活,舅媽沒有半句怨言。

舅媽對外公外婆非常孝順。大冷天起床後立即生火,選幾根燒透的小木塊放入手爐裡,外公外婆各持一個。在糧食缺乏的日子裡,舅媽煮飯時,將摻有馬鈴薯絲的米飯放一邊,純白米飯則留給外公和外婆吃。外公和舅舅都有氣管炎的毛病。得知蜂蜜可治此病,她在屋後養個蜂窩,用蜂蜜和米湯沖雞蛋,每天給外公和舅舅喝,以此控制病情。

天黑不久,在院子裡耍鞭炮的孩子們被叫進去吃團圓飯。「客人」們坐在堂屋,舅舅的孩子都在廚房裡吃。桌上十二道菜,印象深的有肘子、大雜燴、豆豉辣椒蒸臘青蛙、臘肉和臘雞、還有豬骨頭蘿蔔湯等,鮮美至極。舅舅拿出自家釀造的穀酒,同爸爸、姨爹們喝。六、七○年代的鄉下,仍保留自給自足的生活方式。除了鹽要買,其餘基本上都從自家地裡來。舅舅家除了種稻穀,還有黃豆、綠豆、芋頭、馬鈴薯等各種蔬菜,也有菸草、棉花和茶葉。家禽院中養,魚蝦塘裡撈,泥鰍鱔魚青蛙田裡捉。表哥表姊捉泥鰍很拿手,他們撒些石灰到田裡,泥鰍受不了那氣味,紛紛從稀泥裡往上竄,給守候者逮個正著。

晚上四代人圍爐守夜,紅包就像擊鼓傳花,從外婆姨媽舅舅手中傳出,大人給老人,大人給大人,大人給小孩,小孩轉手交給父母。男聲、女聲、歡笑聲,高中低調夾雜交錯,一如新年大合唱。待紅包發完了,納福吉祥的話說過了,表姊們端出紅薯片、花生、玉米、豆子、苦瓜皮、酸棗糕等零食,大家嗑著瓜子、剝著花生、咬著牛皮糖,家長里短地聊起來。火上吊著銅壺,直冒熱氣。

芬良姊轉過來問我,記得麼?我們上山撿油茶籽。寒露過後,一家老少全出動,在前山後山撿油茶籽。將它曬乾、去殼,然後挑去油坊榨油,榨出的茶油可供一年食用。我搖搖頭,只記得到後山摘毛栗和橘子。我提著竹籃,裡面放把鐵剪刀,剪下帶刺的毛栗,用小腳揉軟,剪開,取裡面的堅果。後山的橘林被嚴霜浸染,綠葉丹實,爛漫耀眼。幾個孩子索性坐在橘樹下,直到吃脹了肚子,用袖口揩去嘴角殘汁,方下山回屋。

周姨爹說,外公外婆家的家風極好。外公是教書先生,春節門口貼的對聯都由他寫。他還是民間郎中,每年要用一二十擔穀子換中藥材,碾成粉,免費為老鄉看病。家裡有兩個中藥櫃,無數玻璃瓶,還有小手術刀。外公有一些絕活,家人看不懂,如大暑天時,夏蚊如雷,嗡嗡襲擊午睡的孩童。他不知念了什麼咒語,蚊子便不會攏邊。後來一位中醫朋友告訴我,那叫「祝由術」。有位村婦耳朵生瘡糜爛,外公將她醫好,人家提著鴨子和酒來感謝,外公卻讓兒子大年三十把禮物退回。可惜家裡無人承接他這門手藝。倒是五個女兒有兩個繼承衣缽,成為教師。

我從未見過外公,他去世時,我正在母親的腹中。周姨爹還說,日軍侵略長沙時,一些親朋從渡頭市逃來鄉下躲兵,家裡常常好幾桌人,且一住便數月,外公家都是無償招待。

我們從城裡提來很多糕點,有雪棗、麻棗、焦切片、酥糖、小花片、蘭花根、炒米糕、回餅、發餅和蛋糕,有時還有乾荔枝、桂圓。媽媽總是把省下來的票券買麵粉和麵條,給舅舅舅媽。點心總是一式兩份,外婆一份,舅舅舅媽一份。外婆床頭有個大瓷缸,缸底撒些石灰,上面鋪層紙,將城裡帶來的點心放在裡面,可以保存數月。有些糖果零食就放在上鎖的雕花木櫃裡。每次鎖櫃一響,孫輩們便不知從哪兒竄了出來,兩眼直勾勾地看著櫃子。外婆幾乎沒好好單獨地享用過這些點心。

聽著聽著,聲音漸漸遙遠,人面開始模糊,我不知什麼時候被母親放到床上。中間隱隱有一陣密集的爆竹聲,終敵不過濃濃睡意,新年就在酣睡中悄然而至。

這些天,媽媽和姨媽們輪番陪外婆睡一晚。這不知是誰的主意,卻是溫馨無比。母女的親密無間又好像回到從前。還有哪種方式比再度依偎慈母身邊,更能慰藉老人孤苦思念之情?

年過初五,我們便打道回府。舅舅舅媽準備了一些自家產的紅薯片、酸棗糕、豆子薑茶、剁辣椒、雞蛋、茶葉和茶油等土特產給我們,讓表哥表姊幫著送到長途車站。這些山貨,伴隨著對家鄉的人和事的記憶,可延續好久好久。

二姨的兒子不肯走,訓斥聲和腳步聲由屋前追到屋後。最不忍見的,就是外婆的淚眼婆娑,女兒們下次回來,得一年以後了。(寄自夏威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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