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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 餓 餓(下)

一九五八年全國搞「大躍進」,農村成立大食堂,吃大鍋飯,吃飯不要錢;城市飯店不收糧票,只收錢,白飯一毛錢一碗。我們窮學生阮囊羞澀,好不容易摳了五分錢,與另一個同學湊足一毛,晚上去「下館子」了。來到飯店,交了錢,說明一碗飯分兩開,兩人各半碗。坐下等待時,兩人把桌上的醬油、醋等調料瓶先喝個精光,半碗飯端來了,杯水車薪,仍舊飢腸轆轆。

高中三年,在班上成績一直名列前茅,積極參加體育鍛鍊,身體雖瘦但很結實,曾參加江蘇省級運動會體操項目的競賽。

高中畢業參加高考,雖然成績優異,數學滿分,其他都在八、九十分以上,可因為地主家庭出身,屬於「黑五類」崽子,成績再好也不讓讀大學。

不但如此,畢業後不給工作,不給出路,窮困潦倒,個人生存已經受到威脅。

不久,六○年代趕上了「上山下鄉」運動。這是毛偉人的號召:「知識青年到農村去,在那裡大有作為。」其實是一種莫大的欺騙,當局是為了減輕負擔,大量壓縮城市人口,把負擔加到農民頭上。大部分人都是被強迫下鄉,可我卻是「自願」的,因為只有下鄉,我才有活路,但我也充分估計到,到農村去,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等待著我的肯定是飢餓。

果不其然,我們四個學生組成一個「知青」小組,平時跟大勞力農民一樣挑擔、挖渠。農民家裡還有自留地,吃飽沒問題。我們什麼都沒有,當局配給我們每人每月二十八斤玉米粒,將其磨碎加工去掉麩皮後,不足二十斤玉米粉,天天喝粥也僅僅維持半個月。起初糧食不夠吃,向生產隊預支下月計畫糧,僅過了兩個月,生產隊就不肯預支了。

於是知青組開始斷糧了,也難怪老隊長不肯預支,寅吃卯糧,虧空的漏洞愈來愈大,糧食是上計畫供應的,漏洞永遠補不上。時值一九六四年,全國大飢荒所謂「三年自然災害」還沒完全恢復,糧食匱乏可想而知。

肚皮空空無力做活,四人小組開始絕食,躺在床上不上工,餓了一天。到第二天,農民們仍沒看到我們出工,有人向老隊長報告了,大清早老隊長就登門查點,看我們四人都躺在床上,他嘴裡就不斷地嘮叨:「這怎麼得了,怎麼得了……。」

偉大領袖毛偉人的最高指示:「各地農村的同志要歡迎他們去。」下放知青在生產隊被餓死了,這是直接違反偉大領袖的指示,隊長要判重罪的。老隊長在兩難中想了一個辦法,跟我們講:「隊場西山頭有一塊豬飼料地,你們去挖吧。」原來是一塊長滿胡蘿蔔和野菜、專為生產隊養豬種的飼料。胡蘿蔔和野菜是粗飼料,餵豬時還要加入精飼料大麥粉。但我們飢不擇食,粗就粗吧。

一天兩天的飽腹感,讓我們四人恢復了一些體力,但是一個星期下來,肚子受不了,這些粗飼料沒有一粒糧沒有一滴油,肚子裡像在被刀刮一樣火辣辣地難受。我們只能捱,因為還得再過一個星期才能付到下月的計畫糧。

第二天清晨,生產隊的喇叭響了:「各個社員都到社場,開『憶苦思甜』大會,吃『憶苦飯』!」我們一聽,四人連忙起身,各人拿一支大飯缽和一把勺,高高興興去社場,老隊長拿著喇叭筒,高聲講話:「舊社會我們吃糠咽菜,受苦挨餓,現在日子過好了。不忘過去的苦,要記住新社會的甜。」

老隊長看到我們也來參加,他說:「你們就不要吃憶苦飯了,你們現在吃的比憶苦飯還要苦。」

我們說:「這哪能呢!憶苦飯人人都得吃,要憶舊社會的苦嘛!」因為社員們吃的憶苦飯裡除了野菜還有一半的大麥粉,比豬飼料好多了。看到社員們帶著小孩,都在吃憶苦飯,不少小孩將野菜胡蘿蔔丟棄在地上。我們四人各盛了一大缽,吃得津津有味。

憶苦大會要散了,我們各人又盛了滿滿一大缽帶回知青組。臨走問老隊長:「明天還開憶苦思甜大會嗎、還吃憶苦飯嗎?」

老隊長看著我們苦笑,不無關心地說:「唉,你們這些學生伢子(小孩子)怎麼得了呢?」

這次吃了憶苦飯回去,開始思考了,已經到了七○年代,「文化大革命」正在全國搞得如火如荼,報紙上和廣播裡都在宣傳:「我們偉大的領袖紅光滿面,身體非常健康,經過專家的檢測,可以活到一百四十歲。」

心想,偉人擁有最好的生活條件和最好的醫療保健條件,專家預測活到一百四十歲應該是真的。今年偉人將近八十歲,六十年後等到他一百四十歲,我這個地主的小崽子早就不在人世了,還有什麼盼頭呢?什麼抱負、什麼理想都成了泡影,精神上徹底絕望了,內心深處平時不敢想的事,這時全都湧出,那股下鄉的「熱情」降到冰點,青春苦度已經毫無意義,自學英語也停止,飢餓也不再影響情緒,思緒中一直在重複老隊長的那句話:「怎麼得了、怎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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