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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眼淚

每次思念起母親的時候,腦中首先浮現的是她那次特有的表情,讓我永難忘懷。母親臉色木然,沒有說一句話,看不出她心裡想什麼,我只注意到她的兩眼中充滿了淚水,她默默地等在旁邊,看著父親、大哥和我吃完早餐,提著一件用麻繩綁著的行李,然後出門離去。

時間是一九五○年的冬天,十二月的一個早晨,我們一家三個男丁坐上火車離開了大陸。痛心的是,由於經濟能力,無法負擔全家一起出走的費用。父親最後決定,先帶兩個兒子再說。我們父子的三張車票還是一位同鄉雪中送炭、出手幫助的。那年我還不滿十二歲。

誰也沒有想到,天涯海角,一別就是數十年。    

母親是一個平凡的傳統婦女,終年都是一件「陰丹士林」布大掛,夏天就換成小掛,我們姊弟四人在她的管教之下慢慢成長。

抗戰初期,我還很小不記事,後期的事就記得一些了。印象最深的是窮困,像許多戰時家庭一樣,遊走在飢餓邊緣,母親節省度日,家中無棄物,我們姊弟四人的衣服和鞋子,都是母親一針一線縫製出來的,我常穿哥哥的舊衣服,母親從來停不下手,不慌不忙地,時時刻刻總有做不完的事。

除了日常生活,一般家庭的柴米油鹽之外,我最記得的是母親做扣子,她把布條縫成細繩狀,神奇地繞來繞去,打成一個大小合適的結,就成了一個漂亮的扣子。另外納鞋底也是一絕活,製作鞋底,要用頂針幫助,千針萬針才能納成一只鞋底,是費時費力的事。小時候沒有穿過球鞋,兄姊的鞋、我的鞋,都是母親手工製造。

母親最重視子女的教育,即使再困難也要送孩子上學,抗戰時期為了躲避戰火,離開老家,日子過得相當辛苦。勝利後,家裡的生活改善許多,但是四個子女的學費是個大負擔。姊姊比我大七歲,已經進了大學,我排行最小,時常拖延交學費的時間。

小學的時候,我有一次背誦一篇種樹的故事,母親在旁邊聽了笑著說:「我現在是種四棵小樹。」母親沒有進洋學堂,可能進過私塾,她認識不少字,可以閱讀報紙上的文章。和她同一輩份的姑姑、阿姨,許多是不認識字的。

再次看到母親,已經是三十五年以後的事了。我帶著近鄉情怯的心情回家看望母親,那晚回到大姊的家時,老人半躺在藤椅上,已經是午夜,她就是不肯睡,堅持要等到多年不見的小兒子。那時母親已經年過八十四,中風兩次,多年的辛勞透支了她的生命,幸虧做醫生的姊姊看顧。短暫停留的數周中,我不敢問別後的事,她是怎麼帶著兩個女兒熬過那段經常斷炊、家無分文的苦日子。

幾天之後,母親又一次流淚,這是我第二次看到母親流淚,她是在講父親的故事,古老而從來沒說給我聽過的往事。父親年輕時在上海學醫,讀到四年級時交不出學費而必須輟學。因為當家的祖母,把賣糧食給父親交學費的錢,全部賭博輸光了。父親受此打擊,絕望焦急之下,不能言語,失聲半年之久。母親說到此處,哽咽不能盡語。這是她一生的遺憾,多年埋藏在心中的委屈和恨事,她那時全發洩出來。

她不是怨人,也不是恨天,是悲憤命運的捉弄吧!看著焦慮而不能言語的父親,內心的傷痛多麼深沉。

母親一生辛苦努力,謀求一份最平常的生活,得到的卻是骨肉分離、家庭離散。她的努力,像是風中飄搖的葉子,不能掌握自己的方向,奈何,奈何!

四年後再一次看到母親,她躺在加護病房的床上,已經是彌留的狀態了,姊姊凑近她的耳邊,輕輕呼喚著說:「媽媽,妳的小兒子來看妳了。」我走近病床,把手伸進被子,握著她的手,突然她的手用力地反握住了我,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老人應是聽到了姊姊的呼喚,終於等到兒子趕回來,成就了她最後的願望吧!我默默握住她瘦弱的小手,許久,許久。

兩天後,母親走完了她一生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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