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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少年求生求學記憶

人,生下來就有一種自然的本能,科學上稱之為應激性。譬如,你掉進海裡,為了求生就會無意識地產生幾十倍的爆發力,拚命掙扎,求生欲極為強烈。求學,也是人生重要問題。然而,在那天災病魔、戰爭頻仍的年代,特別是農村的孩子,求學幾乎成為天大難事。

二十世紀三○年代末,我誕生在日軍飛機的轟炸中。母親抱著襁褓中的我,鑽進防空洞中,任憑日軍飛機的狂轟爛炸。由於防空洞裡過分擁擠,母親抱著我急忙地跑到另外一個防空洞;不料,我們剛剛出來的那個防空洞卻被炸彈炸毀了洞口,死了三個人。

不足滿月的我,當然不知道死亡的恐嚇,我的母親捨命也要求得我活命。

一九四二年,抗日軍指揮部設在我們縣城邊一個村莊的山溝裡,距離縣城一華里。在戰爭恐慌的年代,多數兒童哪裡還有求學的嚮往,只怕求生而不能,但我母親卻逼迫我到全縣最好的縣城小學讀書。小學在縣城孔子廟旁,卻被日寇飛機誤當抗日軍指揮部轟炸。

孔子廟屋脊上的琉璃瓦閃光,成了飛機轟炸目標,於是座落孔子廟旁邊的小學大院就成了飛機誤傷的地方,成為戰爭的犧牲品。

在老師的指導下,我們學會了防空。最初,我們跑到一條深溝的高粱地裡,趴在地上,不敢抬頭。有人恐怖地說,抬頭眼睛反光,就會被飛機看見。我的腿腳都麻木了,還以為中了炮彈片的襲擊,好長一段時間都站不起來。

我們鑽在防空壕裡,任憑飛機轟炸。同班的三名女同學,被炸死在一個門樓下,炸裂的門框刺入一位女同學的胸膛,腸子被挑在肚外。我被厚土埋在防空壕裡,以為沒命了。我被扒出來後,足有一天時間,處在昏迷之中。當時身在如此痛苦中,也許死亡是個解脫。在這次死亡線上的掙扎,我心有膽怯,但我還是期盼得救,我們求生的欲望十分強烈。

這一階段,防空已是我們的主要課程。我們幾百名小學生離開小學,跑到縣城西山坡下的河邊,躲在橋下,聽飛機砸下來機關砲的聲音。我們後來拾起子彈殼,約有一尺來長,就是一個如同放大的子彈,稱為機關砲彈。

土石鋪面的大橋,飛機的機關砲是打不透的。我們俯在橋柱邊,聽著河水嘩嘩流動,卻很安全。稍有一點安靜時間,我們就圍在橋墩旁聆聽老師的講課。

飛機轟炸是長期的,防空成為我們求生的必然,也是繼續上課的必須。校長帶領我們尚留的一百多名學生,前往距離縣城五華里的果園村。這裡瓜果齊全,桃樹、李樹、杏樹、柿子樹、葡萄樹、菜園,什麼都有。果園村背靠一個高入雲霄的土山,山下是一個個寬敞的地洞,山根兒有一個個門,面對廣闊的果樹菜園。地洞原來是他們果園村存放水果的地方,也是他們紡棉織布的好地方,真可謂世外桃源。

經過清理,這裡的大地洞,就成為我們絕妙的大課堂。一百多名學生躲在高樹林立的土山之下的兩個地洞裡,如同兩個大禮堂,是上課最安全的地方。走出洞外,是菜園和果樹園,課間休息一逛,十分愜意,遠離飛機的轟炸。

我們在防空洞上課,避開了飛機轟炸。即使飛機轟炸到我們這裡,我們在防空洞裡,也是安全的。晚上飛機不會轟炸,因為當時的飛機晚上還看不準目標,所以學生們晚上都回家。

我很幸運,想不到在這世外桃源,居然聯繫到一門親屬。我姥姥的叔伯弟弟,是這個果園村的住戶,他的菜園子和各種果樹最為茂盛齊全。姥姥稱這位叔伯弟弟小栓,我們就叫他栓老姥舅、栓老舅。

栓老舅聽我姥姥說,我在此地洞上課,栓老舅就在課間找我,約定我放學時到他家去。栓老舅家的菜飯和白饅頭都非常可口,水果也隨便吃。早起,栓老舅領我到他菜園,教我種菜,譬如在密集的胡蘿蔔苗裡挑撿雜草摘除,就是一大功夫,腳還不能亂踩,預防踩死胡蘿蔔苗;白菜的葉子是散開的,要把它扶起來,綁在一起,才能長成壓縮在一起的大白菜。

有時候,栓老舅還給我講如何培育果樹,說「桃三、杏四、梨五年」的生長期,講述柿子樹的噴藥除蟲等等。譬如,他說,桃花開放只有那麼兩、三天,在這期間就要完成授粉,否則就結不了果。結果,是在開花期就開始了,以後就會繼續生長。所以,桃樹的開花期一定要特別注意,盡量避開風雨天氣,必要時要拉蓋塑料棚。栓老舅給我上了一門實踐的生物課。

住在栓老舅家,是我防空期間得到的意外收穫。栓老舅對我們小學生說:「你們很幸運,學會防空,避開日寇飛機轟炸的目標,在這裡能夠繼續上課。」

戰爭是無情的,我們一百多名小學生既能求生又求學,享受到這難以得見的田園生活。在戰爭年月卻得來世外桃源的樂趣,可謂上天的恩賜!

難忘的童少年時田園防空洞經歷,也由於這種求生求學的堅持不懈,才創造了我繼續上中學、大學的機會,學到應該具備的基礎條件,給我的人生增加了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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