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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博士的翅膀(一)

阿普航空/圖 阿普航空/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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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見到小孟。二十多年過去,模樣怎麼一點兒沒變?圓臉龐依舊光溜溜的,毫無歲月的痕跡。大眼睛還是清澈閃亮,不染世俗的塵埃。他的雙臂一張,我驚呆啦!一個人居然能像大鳥般長著翅膀?淡灰色羽毛上有著一道道的褐色斑紋。這對奇怪的翅膀如摺扇般緩緩地展開,竟散發出青草的氣味。

小孟含笑問我:老王,你還好嗎?

我想說,瞎湊合著呢!可張著口,卻吐不出一個字……

夢裡的事兒像真的一樣。

小孟曾經是我的同事。我在一家華人創辦的生化公司工作時,與他相處半年左右。別看我們互相「小孟」、「老王」亂叫,其實年齡差不多,都是三十出頭。小孟還比我大上一歲。實驗室的同事們喜歡叫我「老王」,另有一層原因。我在這兒擺弄試管四年有餘,算是本室最資深的員工。

我們實驗室總共七個人,只有我和小孟兩個男的。我倆的交往自然多一些,更何況還有一個共同嗜好──抽菸。大樓內嚴禁吸菸,廁所裡也有警告牌。菸癮犯了,只好強忍到工間休息時,到外面吞雲吐霧。我們常結伴而行,去體會精神上的短暫鬆弛。

加利福尼亞的強烈陽光把我們這對菸鬼驅趕到樹蔭下。樓前的露天停車場邊上有一圈高高低低的樹,角落裡那棵老橡樹枝繁葉茂,巨傘般的樹冠下是我們最愛的去處。其實,小孟同我一樣,在國內不太抽菸,到了這邊反而變成一桿煙槍。煩心事多了,就容易和香菸交朋友。

我們嘴上叼著菸捲,或靠著歲月滄桑、略有歪斜的樹幹,或坐在暴露地表、巨蟒般的樹根上,向東方眺望。我們處於舊金山海灣的西岸,從岸邊樓房的間隙,可以看到微波蕩漾的海水。這一窄條海水有時偏藍、有時偏綠,像我們的心情一樣變換不定。

小孟在我們這群實驗員裡學歷最高,有一張中國名牌大學的博士文憑。俗話說,「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可小孟的專業是哲學。不必走遍天下,走到加州,就能體會到這天下不需要太多的哲學家。本鄉本土的都不容易找到工作,何況一個英文不甚精通的外國移民。孟博士虎落平陽,只好拿起試管燒杯,做一份用不著哲學思維的工作,和我們這群人混在一起。

說起我們這幫實驗員,大部分也算是高才低就,只是沒有小孟落差那麼大。這份工作不複雜,整天機械性地做生化測試,高中畢業生都能勝任,實驗室內卻擠著一堆華裔高學歷新移民。五個女同事裡面,碩士就有兩位。當然,她們和小孟一樣,也不是科班出身。在這家公司謀生,那些學歷完全沒用。

我學歷最低,勉勉強強,專科畢業。但有優勢,因為我學的正是生物化學,竟成為唯一的根正苗紅的實驗員。

小孟聰明,學什麼都快。戴上手套,握著移液管,操作起來,有模有樣。在工作上,誰也挑不出他的毛病,只是平日鬱鬱寡歡,眉宇之間彷彿總浮著一小團散不開的霧。他讀書讀到三十歲,在象牙塔裡待得實在太久了,踏入社會反倒成了歷險,磨難是躲也躲不開的。

照理說,學哲學應該越學越豁達。可有的人把世界都想明白了,卻偏偏想不清楚自己,成了燈下黑。做為小孟的朋友,我能感受到他心中的鬱悶,像憋著一團火似的。

我們這夥人薪水低,流動性大。大家表面客氣,並不深交,聊天極少觸及私人生活。我很想開導他,隨遇而安,可又不知從何入手。小孟不屬於這裡。他應該回到安靜的圖書館,繼續研讀那些大部頭的哲學書,不應該將時光消耗在實驗室。他如同一隻肥大的松鼠,迷迷瞪瞪,鑽進了兔子窩。

「小孟,你本事比我大,乍不換一份工作?」我曾在老橡樹下問過他。

他瞥了我一眼,吐出一口菸,煙霧漸漸散開,隔了一會兒,才說道:「你每天中午帶的飯,聞起來挺香!太太的手藝不錯呀!」答非所問,話就岔開了。

小孟也有過真正的老婆。幾年前,夫妻比翼雙飛,來到美國。來了就想留下,可哪這麼容易拿到綠卡!太太悄悄找了一個本地的老頭兒。那邊決定結婚,這邊才辦離婚,小孟萬箭穿心般難受。這書呆子沒輕易放棄,竭力拯救婚姻。好似抓住一根稻草,他問太太:你不是懷孕了嗎?太太冷笑回應:孩子不是你的!

熱血往頭上湧。小孟二話沒說,抄起桌上的圓珠筆,唰唰唰,簽了字,然後用力掰斷筆桿。

前妻的合法居留問題有了著落。剩下他,怎麼辦?小孟不甘心灰頭土臉地回國,倉促之間做出驚人的決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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