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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槓致富的美夢

桑尼偷偷對我們抱怨,她的先生阿里最近喪心病狂地投入新產品的研發,讓她傷透腦筋。他們兩人都是心理醫師,我們因兩家的孩子們是同學而互相認識。

阿里是個高高瘦瘦的印度裔,說話時慢條斯理,佝僂的肩背有點未老先衰的模樣。桑尼也是印度裔,但開朗外向的她從小在田納西長大,是個渾然的美國女孩,和沉默寡言的阿里成了對比。她在退伍軍人醫院工作多年,而阿里自己開業,兩人是典型的白領階級,假期會帶兩個孩子出國旅行,其他的時間便在家休息。

聽到阿里有新的活動,我的興致也來了。不誤正業的人總是讓我充滿好奇心,覺得這些人除了張羅工作和家務之外,還有精力追求興趣,真是稀罕。這年頭,不誤正業這個行為鹹魚翻身,有了新名稱,叫做「斜槓」,變成含有正面評價。可惜的是, 阿里的新興趣似乎並沒有得到家人的支持。

我們約了他們夫妻倆吃晚飯,在小西貢的火鍋店裡討論阿里的新計畫。

熱騰騰的火鍋前,我們四人滿頭大汗,手忙腳亂地撈著麵條和蔬菜。阿里一邊擦汗一邊滔滔不絕地聊起自己的夢想,大嚼大談的模樣和他平時溫吞的形象十分不同。

原來,阿里除了醫師之外,還有個工商管理碩士的學位。除了經營自己的診所,他一直覺得英雄無用武之地。一天,他看到電視節目裡一群素人發明家兼創業者在幾個富翁前費盡唇舌,希望贏得投資人的青睞。阿里看到一個從前醫學院的女同學,將醫院常用的麻痛藥重新包裝,變成自家使用的婦科止痛藥,新穎的點子和美麗的包裝,吸引幾個富豪搶著投資。

阿里看得很心動,接下來幾個星期的周末,他嘔心瀝血在家想點子,渴望研發屬於自己的產品。桑尼一開始覺得好玩,也不干涉先生的新樂趣,以為幾個星期後,他異想天開的主意會漸漸淡沒。沒想到阿里一投入後便廢寢忘食,除了工作之外,總是一個人關在書房裡研發他的產品,荒廢了婚姻和耽誤了與孩子的互動。

火鍋湯沸騰時,阿里興奮地告訴我們,他的產品是一種利用傳統配方治療失眠的藥物。他興奮地拿著手機,展示產品包裝的藍圖,告訴我們品牌化的重要性。桑尼坐在一旁翻著白眼,想必阿里在家常拿她當聽眾,這些廣告詞她聽厭了。

我們專注地聽著阿里的長篇大論,也被他的熱情所感染。雖然產品本身充滿疑點,有點賣蛇油的成分,但阿里創業的精神可嘉,長久被現實壓得透不過氣的他,此刻臉上終於有了笑容。

人生到了某一個地步,快樂是如此得來不易。平順的工作、安好的家庭,對於某些人來說也許就滿足了,但有些人渴望更多。心裡有了夢想,就算只是癡人說夢,讓生活增添繽紛,那又有何妨?他們夫妻是心理醫師,應該更了解這一點。可惜兩人無法達到共識,丈夫想要追逐自己的夢,卻得不到妻子的祝福。

幾個月後,我在學校看到桑尼,容光煥發的她又恢復從前樂天派的神情。

「阿里的產品推銷得如何?」

「別說了。美國的管制那麼嚴格,開發藥物哪有這麼容易?阿里決定放棄這個餿主意,重新專心在工作和家庭上。」

我看到在不遠處,瘦弱的阿里陪著兩個孩子進了教室。他駝背的身影,感覺有一點淒涼。(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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