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頁列印

內容來自網址: https://www.worldjournal.com/6657227/article-link/

首頁 文藝

鮑朗特夫人的禮物

黛安∕圖 黛安∕圖

上世紀七○年初夏,我到東京放送TBS電視公司研習節目製作。出國前,我的上司光啟社總幹事鮑立德神父交給我畢索納特神父的地址電話。他說畢神父是他的舅舅,在東京服務神職五十年之久,早已融入日本社會,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去請教他。

到了東京放送電視台,每天例行開會、彩排、出外景、錄影等等,忙得不可開交。一個月之後我才得空前往多明尼哥學園拜訪畢神父。這位年近七十體型瘦小的加拿大神父,溫文儒雅,滿口流利的日本話,確實已經是典型的「日本歐吉桑」。

畢神父興奮地告訴我,再過幾天他的姊姊鮑朗特夫人要從加拿大來,她準備到台灣探望兒子鮑立德神父,還要到大阪參觀世界博覽會,在東京只停留幾天。從小到大都是姊姊照顧他,也是他唯一的親人。畢神父搬出兩大本家族照,裡面還有鮑立德神父小時候的照片,他特別強調姊姊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一定要安排機會讓我們認識。

鮑朗特夫人育有四男五女九個孩子,鮑立德神父排行第四,上有兩個姊姊一個哥哥,還有兩個弟弟三個妹妹。鮑朗特夫妻倆分別經營兩家公司,二十幾年前正當事業飛黃騰達時,丈夫卻因心臟病驟然離世。當時大兒子、大女兒還在讀大學,最小的女兒還沒到就學年齡,所有重擔全落在鮑朗特夫人一個人身上,她必須掌管兩家公司還要照顧九個孩子,這是多麼繁重的工作啊!

鮑朗特夫人由十六歲的外孫女瑪莉陪同,從蒙特利爾搭機飛抵東京,我們約好到她住宿的帝國飯店會面。即將見面,一份小禮物總是要的。我找到一家珍珠專賣店選了一只山茶花小別針,花瓣是白色貝殼做成,白銀鑲邊,三顆潔白的珍珠代替花蕊,手工精巧,高雅不俗。

我準時到達帝國飯店大廳,畢神父和鮑朗特夫人早已坐在大沙發上等我,一看到我立刻笑著迎了過來。鮑朗特夫人滿面笑容伸出雙手和我擁抱、貼臉,一陣幽香撲鼻而來,喔!好香。第一次和陌生的外國人擁抱貼臉,第一次聞到這種特別的香水味。我當下愣了半晌不知所措。

鮑朗特夫人身著黑白小格子連身洋裝,白色小領,胸前到腰際是一排白色蕾絲滾邊,白色皮鞋。褐色短髮、金邊眼鏡、淡淡的腮紅、唇膏,沒有誇張的眼影眼線。瘦小的身材,動作俐落,笑容可掬,看不出長途飛行的疲累。簡短寒暄之後,拉著我的手走向電梯。

我們來到十樓她住宿的房間,「瑪莉和朋友出去玩了,年輕真好,不管到哪裡,很快就可以交到新朋友!」畢神父把他姊姊的話翻成日語,又把我的話轉成法語。她從行李箱拿出字典大小的禮物給我,說是自己喜歡這個牌子,希望我也會喜歡。始料未及,這真是意外的驚喜。還好我也有所準備,否則多麼尷尬啊。我從手提包裡拿出山茶花別針來。

她興奮地叫著:merci madame!並伸出雙手,又是擁抱、貼臉,那不知名的淡雅香氣又一次鑽進我的鼻孔,這是什麼牌子香水啊?

她興奮地拆開包裝紙,山茶花在深藍色絲絨小盒子的襯托下,更顯得潔白圓潤。姊弟倆對著手中藝術品讚嘆不已,畢神父指著絨布上的店名說,這是東京著名的珍珠專賣店,保證是「本珍珠」喔。我幫她把山茶花別在胸前,她對著鏡子,顯得十分高興。我感到臉上有光。

鮑朗特夫人送的禮物就在我的手提袋裡,我很好奇想知道究竟是什麼禮物。但從小被教導不能當著送禮者面前打開禮物,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了下來。

畢神父說很佩服姊姊的辦事能力和精力,不但事業成功,教導孩子也有一套。九個孩子都很優秀,有高學歷,又各自擁有很好的工作和美滿家庭。

談到她的孩子們,鮑夫人很得意。她說:以鮑立德神父來說,從小有主見、有理想,十幾歲時立志加入耶穌會,大學剛畢業就到台灣服務神職。起初兄弟姊妹都不捨讓他一個人跑到又遠又陌生的國家。語言不通,他要學中文,還要學台語,每天忙碌不堪。可是,不管有多忙,鮑立德神父每星期一定寫信回家,十幾年來從不間斷,這是很不容易的事。

鮑神父確實很忙。他接任光啟社總幹事不久,我有幸加入光啟團隊,跟他共事多年。當時,光啟社製作台視的國語、閩南語電視劇、錄製歌唱節目、培訓節目工作人員等等,兩個攝影棚幾乎天天燈火通明,上百員工,日夜忙進忙出。節目錄製繁忙時期,總幹事也要下海導戲,而且是閩南語電視劇,我還當過他的助理導播。同事之間,都知道鮑神父待人溫和誠懇,低調謙虛,平易近人。做起事來卻細心認真,辦公桌上永遠是堆積如山的資料和文件,不管白天黑夜,他總是埋頭在書桌上,平時言語不多,也從未提起他的家庭背景。

九個孩子的單親媽媽,如何家庭與事業兼顧?鮑朗特夫人說孩子們像樓梯一樣,一個接一個往下排列,只好訓練大的照顧小的,一階梯一階梯地分層負責。大女兒幫很多忙,充當總指揮,弟弟妹妹都要聽她的。他們從小就很自立、懂事,彼此關愛,互相照顧,兄弟姊妹感情深厚,相處融洽和諧。

我也是出生在大家庭裡,母親生育十三個子女,我排行老么,出生時母親四十三歲。我五歲父親病逝,幾年之後,才五十六歲的母親也因肺癆無藥可醫而撒手人寰。當時我十三歲,懵懂的歲月裡,喪母之痛令我傷心絕望。往後每當遇到年長婦人時,我會忍不住多看幾眼,總想從她們身上捕捉逝去多年的母親的身影。

我們一會兒法語,一會兒日語,很快度過了難忘的下午。臨別時,我不由自主上前伸出雙手擁抱這位了不起的母親,她身上的香水味深深地竄入我的腦海裡。

傍晚,回到寄宿的家,我拿出禮物,淺黃色紙盒上印著金色英文字母和兩隻交頭接耳甜蜜的小白鴿,紙盒裡面是個扁圓形厚實玻璃瓶,瓶子裡金黃液體晶瑩透光,我小心翼翼扭開金色小瓶蓋,散發出來鮑朗特夫人身上的香水味。太美妙了!我不禁想大聲呼叫。

那年代講究的是自然美,很少美容化妝,美不美只能順其自然。我們只知道「明星花露水」,婚宴喜慶女賓們常使用,但香味太濃、太通俗了,對我來講,是可有可無的奢侈品。

自從有了鮑朗特夫人送的香水之後,我改變了想法,也對那兩隻小白鴿愛不釋手。三不五時會在我的衣服上點上兩滴,它的芬芳讓我精神十足,信心大增,生活更加多彩。也把它視為珍品而不捨得用。後來出國了,發現國外名牌香水不計其數,但是,我還是獨鍾於這兩隻小白鴿。

鮑朗特夫人回加拿大之後,我們常書信往來問安。第一年的耶誕節,她寄來一枚精巧菱形戒面的14k戒指,內附設計師保證書,標榜獨一無二的純手工創意作品。我很喜歡,一直隨身保留到現在。每年來自鮑朗特夫人的禮物已經不計其數,簡短的祝福帶來多少的感動和驚喜啊。我們的友誼一直保持到1993年老人家九十三歲辭世為止,雖然故人已逝,友情依然縈繞我心。東京帝國飯店第一次見面也是唯一的一次,我們一見如故,僅只一次的見面就永遠留在心裡。

如今,那兩隻小白鴿依然站在五斗櫥櫃的角落上。我擰緊瓶蓋,也把芳香鎖在心裡。(寄自紐約)



data-matched-content-rows-num="10,4"
data-matched-content-columns-num="1,2"
data-matched-content-ui-type="image_sidebyside,image_stacked"

Copyright 2020 世界新聞網-北美華文新聞、華商資訊.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