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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回上海(下)

屢遭失敗後,我的情緒非常低落,同事和朋友們提醒我,應該找有權勢的、說話有分量的人,也許一句話或點個頭,問題就會迎刃而解。可是我的人脈中卻沒有一個有實權的當官者,無奈中我便走上「曲線求援」的路,即上海人所謂的「通路子」。

不久,機會來了。那時文革剛結束,在重慶工作的二哥因公出差上海,見我忙得焦頭爛額,於心不忍,他腦袋一拍說:「我有個老同事,聽說現在擔任某校領導,你不妨去試試。」這位同事曾是二哥在重慶市府工作時的老上級,五○年代中,她的丈夫調任上海市領導,文革中卻被誣陷為大叛徒,遭遊街批鬥監禁,最終迫害致死;等到文革結束後,她的丈夫被平反昭雪恢復名譽,而她也被任命為上海某校負責人。二哥回重慶後,立即寫封敘舊信,還寄來兩包市面上罕見的上等黑木耳,要我帶著前去拜訪這位女士。

我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走進高牆深院,叩開她的家門,站在我面前是位五官端正但表情很嚴肅的女幹部。我自我介紹是重慶某人的妹妹後,女幹部愣了一會兒,然後讓我進屋。

跨進房門後,我著實嚇了一大跳,十幾平米小屋的三面牆上都靠著前市領導的巨幅畫像,尺寸之大,幾乎覆蓋整個牆面。在這樣令人窒息的氣氛中,我膽怯地遞上我哥的信並說明來意,還沒等我把話說完她便打斷問「外地,什麼地方?」我說是鎮江。

「鎮江,這麼近算什麼外地?」我只能囁嚅地解釋道,工作忙、孩子小,照顧不過來,「工作忙,誰工作不忙?」口氣非常生硬。沉默片刻後,我只得站起來把黑木耳放在桌上,向她致謝便匆匆離去。

滿懷希望地求見卻遭受如此奚落後離開,我的內心難以承受,回家路上百思不得其解,一個女人怎麼如此對待另一個女人,連起碼的同情心都沒有。但事後細想,原本貴為市領導夫人,丈夫冤屈致死,地位一落千丈,她的滿腹傷痛尚未平復,又怎會同情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就在這時又傳來壞消息。校方有份名單,凡列入其中的教師屬於教學骨幹,一個都不准許調離,其中包括我先生。沒想到進上海難,離開學校更難,但為了家庭團聚我依舊不言放棄。

一次,我被研究室安排去搞名詞術語標準化工作,負責該項目的是位資深老工程師。工作之餘,便向他談起我與先生分居和調動的煩惱,他猛地站起來說,十幾年前該校黨委書記是他的隔壁鄰居,兩家的女兒從小是同學、是好朋友,主動提出讓他女兒跑趟鎮江,和她的閨密一起勸說書記放人。

得知此消息後,我好感動,立馬寫信告知先生。不久,女孩就利用假日前往鎮江,見面後她一再婉言轉告父親的囑託,但書記大人卻始終顧左右而言他,把這次來訪單純當作年輕朋友久別重逢,安排她們遊山玩水,最後派車把她送往火車站。到頭來,我還是一場空歡喜。

就在山窮水盡時,一樁純屬巧合的事發生了。一次出差開會的回程路上,上海某大學的一位老教授因火車軟臥票告罄而又回家心切,便改乘硬臥,與我們這些資歷淺的年輕人屈尊於同節車廂,而他的鋪位碰巧就在我對面。我們閒來無事便聊起家常,老教授問我幾個小孩?先生在哪裡工作?老家在何處?我便如實奉告。

聽畢,他抬頭望著我詢問道:「您姓湛,老家蘇州,可認識左某?」我很驚訝,「左某就是我的繼母呀!」聽後他竟然很激動,說「她是我大姊!」可我從未聽繼母說起上海還有個老舅,見我疑惑不解,他便娓娓道來。原來教授的父親與我繼母的父親早年曾是結拜兄弟,兩家子女按長幼排序互稱兄弟姊妹,老一輩離去後,由於彼此都很忙碌便逐漸失去聯繫,他只聽說這位大姊已嫁入蘇州湛氏為繼室,沒想到現在坐在對面的竟是她的繼女。

話盒子一打開,我們便成了無話不談的親戚。很快地,話題轉到我的分居兩地,他表示願意助我一臂之力,並很有把握地說,學校校長曾經是他的同事,至今仍是好朋友,且熟知此人酷愛字畫。回上海後,教授立即請名家寫一幅字,裱好後,附上親筆信囑我盡快趕往鎮江面呈,記得信中有句話:「關鍵時刻助人一臂之力,勝造七級浮屠。」

校長見字卷愛不釋手,得知我們是親戚也不得不賣個面子,再讀到那句話便動了惻隱之心。此後,在討論我先生留或放的問題上,他不再堅持己見,一扇緊閉的門逐步被打開。

隨著改革開放,解決兩地分居成為落實知識分子政策的內容之一,我直接找研究所的所長談了我先生的情況,他立即安排人事部門去聯繫,正好上海某學院有教職空缺,學校已同意放人。

經過十四年的努力,終於在一九八三年底闔家團圓,那年大女兒已讀大學,我們都已經中年。但是先生周圍還有不少同事,直到退休才告老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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