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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裡的男人(中)

吳孟芸/圖 吳孟芸/圖

可父親沒開口,望著天花板一語不發。一堵無形的牆擋在多年不見的父子之間,從此再也沒有挪移開。

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回來的父親,並沒有給家人帶回任何禮物。當晚,母親煮了「去霉運」的豬腳麵線。他吃著、吃著,開始隱約明白了母親刻意隱瞞的真相。飽吸肉湯而鮮膩可口的麵線煮得過爛,糊成一團,他突然感到反胃,悄悄走進廁所,關上門,壓低聲音對著馬桶吐到黃水出來。

媽媽對「雞伯伯」說的那句話「不知道要關上幾年呢」,至此才如同暗謎解開。至於父親因為什麼罪名入獄,他從不敢詢問母親。或許潛意識裡,他壓根就不想去揭開瘡疤,下面模糊的血肉不看也罷。

父親原本擁有一間小營造廠,媽媽照顧三個孩子外,還負責管帳。父親入獄後,營造廠收了起來。出獄賦閒一陣子,父親最後開了一間雜貨店,夫妻倆和氣勤奮,生意可以維持小康之家的溫飽。

父親寡言,出獄後幾乎沒有朋友,和老婆也無話可說。因此,他早已接受有父親身影而不能和父親言語心靈交集的家庭狀態。然而好多次,他在父親看兩個妹妹的眼神中,見到一種溫暖、一份喜悅,那是看他的眼光中所缺乏的。他想,自己也得負些責任,比不上妹妹們嘴甜討父親歡心。

大學畢業,則嶔了解家境不容許他出國深造,遂在一間外商公司任職。可有一天,媽媽私下跟他說:「出國念書吧!我這些年標的會錢有二十萬,就是為你留學準備的。」

望著媽媽曾經美麗,見過的同學無不稱讚,如今卻乾黃鬆垮、細紋密布的臉,他身子一顫,雙頰發麻,輕拍比他矮一個頭的母親肩膀:「我不能用家裡的辛苦錢。」

「這錢不干家裡的事,盡管去用吧!」

母子倆有默契地迴避著父親,爭論了幾次,則嶔終於被母親說服:「傻瓜,你去美國賺了美金,很快就可以歸還媽媽這筆錢。暫時不要告訴你爸。」

則嶔再告訴父親:「爸,我拿到美國研究所的全額獎學金。」

父親素來平板無表情的臉露出少見的微笑,這幾乎是印象中唯一一次看到父親因他而笑。

此刻,他端詳著鏡中的自己,過往的眾多疑雲聚攏又散去、散去又聚攏,始終突不破混沌。母親那句話:「這錢不干家裡的事。」盤旋腦海,怎會不干家裡事呢?他感到一陣暈眩,需要坐下來好好整理一下亂糟糟的思緒。

再度「見到」「雞伯伯」,則嶔已到南部讀大學。有一天由報上,看到他在一個財經會議上發言的特寫照片,沒有太大變化的英俊容貌,立刻讓則嶔想到曾經在西餐廳見過的「雞伯伯」,忙讀內容,原來他的大名是「紀自安」。從此他留心起紀自安的新聞。

紀自安不但事業做得極大,而且在社會上很活躍。消息伴著照片,經常出現在報端,甚至電視新聞裡。

則嶔來美國後,也常從海外華文報紙得知他的動態。幾十年過去,紀自安逐漸衰老,照片顯示體態和相貌都失去昔日的玉樹臨風之姿,但保持得還算不錯,是一個看起來相當體面的上層社會老人。

則嶔回到鏡子前,再度打量面前的自己,儼然是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中年晚期的紀自安。那份神似把他自己都嚇壞了。那麼,家用拮据的母親,讓他上私立小學、送他出國讀書,一大筆錢必定出於紀自安。他所以要資助別人的孩子,似乎只有一項原因──則嶔是他外面的骨血,所謂的「私生子」?

這個自幼在小說和電影中見過不知道多少次的詞彙一旦安放於自身,他突然覺得不能理解其中含意。他是紀自安和媽媽在婚姻狀況外生的兒子嗎?也難怪父親和他之間總像隔著一堵牆。

如今,他的父母都已經去世多年。唯一能揭開全面真相的,只有紀自安了。他還活著嗎?則嶔對這位名人了解得太少,只有向谷歌求助了。

谷歌果然不負所期,列出紀自安的小傳。首先,他有生年而無卒年,則嶔鬆了一口氣。紀父是中學老師。紀負笈日本獲得經濟博士學位,返國後在大學教書。二十六歲時迎娶殷商楊仁餘的獨生女楊學彤,二十九歲接下楊家龐大的事業帝國。但他不抱殘守缺,勇於面對時代挑戰,將老舊的楊家產業改頭換面為現代化的企業,而且將經營領域擴大了足足兩倍。

文中列出他所有的企業,類型多元化。則嶔早已知道紀自安事業輝煌,但沒想到他跨行跨界如此廣泛,相形之下,一輩子只從事一項專業的則嶔遜色太多。

接下去介紹他的婚姻和家庭,則嶔的心跟著抽緊。紀自安和楊學彤生育了三女一男,如今都出掌他的各項企業。則嶔猜想,如果他真的是紀自安的非婚生兒子,他應該生在紀自安三十二歲那年,彼時紀自安已有妻子和三個女兒,而且他靠妻子家族的財富發跡,斷然不能公開這段關係。

文章提到紀自安已是九旬高壽,深居簡出多年,不問世事。

最後讚美紀自安樂善好施,曾經擔任數個慈善機構的董事或會長。讀到這裡,則嶔嘴角泛起一絲苦笑。或許,紀自安資助他讀書,只是他無數「善行」中的一樁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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