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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故事 | 代際與文化衝突:美國亞裔家庭的高壓鍋

周敏教授說,亞裔青年需要尋找空間,發出心聲,尋求共同的文化。(圖:周敏提供) 周敏教授說,亞裔青年需要尋找空間,發出心聲,尋求共同的文化。(圖:周敏提供)

洛杉磯加州大學社會學教授周敏從事「華裔移民家庭代際衝突」的研究已有十多年了。她接受採訪時表示,她的學生不久前還提出要研究臉書(Facebook)上這個「微妙的亞裔特質」(Subtle Asian Traits)群現象。她認為,英語國家的亞裔青年組成這個群,而且迅速發展,一年中吸引150萬人入會,主要是這些國家的亞裔青年希望有一個完全的發展空間,而社會上適合他們發展的機會和空間不多。「這是他們的訴求,表達對社會現狀的不滿,反抗社會的不平等。」她說,他們要發出心聲,尋求共同文化。

●榮譽白人 身分認同有問題

周敏認為,這個群的會員主要是東亞裔的年輕人。他們的父母多是來自東亞的新移民,而他們是出生和成長於澳洲、北美和歐洲。他們的收入都達到中產階級,職業也很高尚,但是社會還是把他們看成「模範少數民族」,相等於榮譽白人,但不是真正白人。「他們的身分認同存在問題。」

她說,英語社會不認為他們是白人,也不認為他們是本土人,而是將他們看成「外國人」。實際上,他們是亞裔美國人、亞裔澳洲人及亞裔英國人,與他們的移民父母不同。他們抵制父母的文化傳統,卻不被在地文化認可。

周敏於1980年代從中國來美留學,屬於第一代華裔移民。她表示,她對自己是否在美國生活無所謂,「如果要趕我出去,我也能在中國生存」。但是,對這些英語國家出生的亞裔青年來說,這就是他們的祖國,除此之外他們無處可去。「如果把他們趕回亞洲,也是去父母的祖國,但是那裡對他們來說是外國。」

與留學生不同,美國出生的華裔認為這裡就是他們的祖國。(本報檔案照) 與留學生不同,美國出生的華裔認為這裡就是他們的祖國。(本報檔案照)

她說,對這些亞裔孩子來說,這裡就是他們的祖國。「如果在亞洲出生,在13歲以前移民到英語國家,他們和這裡出生的亞裔基本一樣。」而13歲以後移民到英語國家的亞裔,則屬於1.5代,因為他們的思想和語言已經形成。「13歲以後移民的,還容易有外國口音。」

●觀念不同 移民家庭易衝突

周敏說,在華人移民家庭中,父母為外來移民,而子女在美國出生長大,兩代人同化的取向和速度不同,就使得華人移民家庭中出現「代際衝突」,既有一般家庭兩代人的代際衝突的特徵,也有移民家庭特有的跨文化衝突的特點。華人移民家庭有點像「高壓鍋」,鍋內的代際衝突,有時平靜,有時沸騰,日積月累,偶爾爆發,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華人父母最關心的是孩子教育。父母深信「書中自有黃金屋」,並採取實用主義的態度。他們知道,子女攻讀理科、工科、醫學、商業和法律等學科將來好找工作,也容易出頭。所以,父母只重視課程是否實用,成績是否拔尖,而不重視子女的學習過程和社會活動。有的父母還替子女選擇專業,不考慮子女的興趣愛好,並阻止子女攻讀無法找到高薪穩定工作的專業,如歷史、文學、音樂、運動等。因此,子女對父母替他們做出的選擇感到不滿。

亞裔父母只關心孩子分數。如果沒有拿滿分,就認為孩子不夠努力。(Getty Images) 亞裔父母只關心孩子分數。如果沒有拿滿分,就認為孩子不夠努力。(Getty Images)

華人父母深信勤奮刻苦是讀書成功之道,而不是所謂的能力或智慧。父母只關心子女的分數。他們相信,只要努力,就能門門拿滿分。如果沒有拿滿分,一定是沒有努力。「其實,好學生不一定門門滿分。」因此,華人孩子發現,自己雖然比美國同學努力,但是家長還是認為不夠努力,讓他們很失望。一位高中生說:「成績再好也沒用,老媽永遠不滿意。」

華人父母都比較注重儲蓄。他們不滿子女高消費,認為購買名牌服裝、豪華物品及做流行髮型是不良行為,是敗家子,「過於美國化」。但是,這些父母卻願意花錢購買對孩子有用的東西,如書籍、電腦、電腦軟體,願意花錢送孩子讀中文學校、去補習、學鋼琴、學跆拳道等課外文體活動。他們認為這些錢花得其所,沒有浪費;而子女並不這樣想,認為父母不考慮子女的感受。

華裔父母比較擔心子女的交友戀愛,尤其是少男少女的交友。父母認為,中學生交異性朋友是浪費時間,影響讀書,道德敗壞,行為不檢(尤其是女孩)。但是,父母對高中子女交友有時態度曖昧。孩子交往外族裔朋友比年幼時交友更令父母擔憂。「父母最怕女兒未婚先孕,而不擔心兒子與其他女孩發生關係」。

亞裔家長最怕年幼的女兒未婚先孕。(Getty Images) 亞裔家長最怕年幼的女兒未婚先孕。(Getty Images)

●文化矛盾 子女夾在東西中

周敏說,與移民父母不同,移民子女沒有在父母的祖國生活過,更談不上深厚的感情。他們大多認同自己的出生國或成長國。因此,美國出生的子女時刻感受到身處中華文化和美國文化的矛盾中,這是華人移民家庭代際衝突的原因之一。

父母常常擔憂子女過於美國化、極端個人主義和以自我為中心,而子女則常認為父母「落後於時代」,不能適應美國的社會。子女的反叛也是腳踏兩隻船,位於東西方文化之中。因此,華人子女在文化衝突中的態度是:迴避中華文化,擁抱美國文化。她認為,父母和子女雙方都需要處理好家庭和代際關係,互相妥協,解決衝突,尋找出子女進入美國主流的途徑。

亞裔子女時刻感受到身處中華文化和美國文化的矛盾之中。(Getty Images) 亞裔子女時刻感受到身處中華文化和美國文化的矛盾之中。(Getty Images)

她研究發現,對亞裔孩子來說,存在家庭壓力和社會壓力。她說,對亞裔孩子來說,社會期望值比較高,家庭的期望值相應地要比其他族裔高很多。「社會和家庭的期望值都高,把亞裔孩子的標準提高了。」她說,如果其他族裔的孩子在學校裡得到一個A,家人就會很高興。而亞裔孩子拿到一個A,家人很可能不滿意,會說「為什麼不能拿到一個A+」,這樣無形中把壓力提高了。

許多華人移民家庭期望子女品學兼優,進入名校,最終獲得學位和高薪穩定的職業。「孩子進入主流社會,光宗耀祖,為家庭爭光,父母也高興。」但若子女不爭氣,則會使父母臉上無光,全家人蒙羞。

最近,美國發生幾例亞裔青年自殺事件。她認為,自殺事件與亞裔的身分認同有關。亞裔青年很受壓抑,缺乏自由度,容易走極端。而一些小混混則沒有壓力,因社會和家庭對他們的期望值本來就不高。

●教育問題 有沒有必要補習

周敏說,亞裔家長的焦慮,與社會環境也有關係。目前,美國華人社區的補習班很多,屬於東方文化的一種,希望「不要輸在起跑線上」。她說,亞裔家長在比賽尚未開始的情況下,就怕孩子輸掉,覺得輸不起。

她認為,孩子應該平衡發展,去補習不好。但是,社區裡大家都在補習,你不補習不行。目前,華裔、韓裔、日裔補習系統很厲害,要什麼有什麼。補習屬於供給系統,因為這是一門生意,補習學校千方百計地要孩子去補習。「實際上,沒有必要補習,美國學校不希望學生補習。」

過去,曾經有中文學校請她講課,但是她講過一次後,人家就不再請了,因為她講的內容不是那些中文學校希望聽的。她說,她的兒子沒有補習過,也上了麻州理工學院(MIT)和史丹福大學等名校。「我如實講,但是他們不相信。」

她說,當時她也沒有錢,工作也忙,沒有時間管孩子,兒子就是自由發展。她對兒子的成績的要求是「不能低於B-」。在兒子上高中時,她又給兒子提出兩個要求:一、不要把病帶回家;二、不要讓女生懷孕。兒子晚上要出去,她要求如果晚上10點後不能回家,要打電話告訴家人。

她對孩子充分尊重,不問兒子的功課。但是,她按「孟母三遷」的方式,選擇一個好學區,讓兒子上公立學校。「同時,我暗中觀察兒子的朋友圈,看看有沒有壞孩子。」如果有壞孩子,她會出面干預。她說,在好學區,孩子們都上進,互相不服輸,兒子就能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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