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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來埋單

中國人一向熱情,朋友相約吃飯,不管大宴小酌,往往酒足飯飽後帳單送來,爭相搶奪付帳,斯文些的交鋒兩三回合,便有一方謙退下來,直嚷下次輪到他作東回請;激烈些的,一陣陣交纏拉扯,難分難解,甚至鬧到收銀台,數度從服務員手上抽換不同信用卡或現金,往往攪得收銀員無所適從。

伶俐些的服務員,聽罷兩造各執一詞,會當機立斷收下一張卡,笑咪咪地說「這位大哥外地來是客,讓在地主人請客應該的!」或者說「今天讓這位大姐先付唄,明後天歡迎再來,肯定輪到另位小姐埋單嘍。」在中國餐館,像這樣的戲碼幾乎時刻在上演。即便在西餐廳,老外對中國客人這樣的舉動差不多也司空見慣了,他們多半束手看熱鬧,或是無奈地雙手一攤,就看哪一方的聲勢較大,再定奪帳單落誰家。

在美國長大的孩子,對於父母親和叔伯阿姨們搶付帳單的場面,幾乎從小看到大,早已見怪不怪。我兒子小時候很懂得察言觀色,甚至會在混戰中幫忙父母拉住對方,高中以後便盡量避開這個尷尬時刻,不是故意講電話、傳簡訊,就是乾脆去上廁所。

年輕人有自己的社交活動後,聚餐吃喝日益頻繁,他們之間都是各付各的。初時我歸因年輕人經濟能力還不夠寬裕,但見他們既養成習慣,上班後多半仍維持這樣的模式,絕不複製老一輩的全武行,大家飯前飯後也都怡然自得。我逐漸發現到,老少兩代不同處理帳單的方式,衍生出不同的結果。

固守中國傳統美德的我輩,無論是搶單輸的一方,或輪流做東的下任主人,餐畢必絞盡腦汁安排下一次聚會,不能太失禮寒愴,又得兼顧荷包預算,但求物美價合、賓主盡歡,無形中有了些心理壓力;這樣的效應因果循環,好朋友也只能定期聚會。反觀年輕人,心血來潮,隨時呼朋引伴便吃喝起來;畢竟一日三餐人人需要,與其一個人孤單吃飯,不如湊幾個好友共餐,既熱絡又可分享口味,瞧他們無拘無束的交誼模式,倒令我十分羨慕。

有一次我們仿效年輕人的作風,五、六人相約去吃日本拉麵,事先說好大家各付。這類簡餐花樣有限,價格差距不算太大,我們開心地合桌吃完,理所當然推一人刷卡,再按人頭分帳。

但見隔壁長桌約莫十來個大學生,吃罷卻是依照個別的餐點和飲料,一人一張帳單,分毫不差地各自付費。櫃台收銀員不厭其煩地逐單計價,一一刷卡或收現金找零,年輕人相互間依舊搭肩嘻哈、毫無扭捏;卻是苦了排在他們後面準備埋單的歐巴桑,搖頭三嘆,這長龍一等可真令人腿軟哪!

回家告訴兒子,他說有人吃素有人愛牛排,喝白水和紅酒也不同價,各取所需各自付,沒什麼不好意思呀!哎,說到底咱們就是根生蒂固老骨董,擺脫不了重人情多罣礙的優良傳統,不若年輕人瀟灑;誰來埋單這煩惱,看來還得繼續跟著飯局循環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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