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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滿頭白髮…「時尚奶奶」華麗走秀

銀髮閨密團的時尚奶奶們,從左至右依次為劉東風、謝雲峰、樊其揚、張淑貞。(取材自新京報) 銀髮閨密團的時尚奶奶們,從左至右依次為劉東風、謝雲峰、樊其揚、張淑貞。(取材自新京報)
銀髮閨密團的張淑貞曾參加婚紗秀。(取材自新京報) 銀髮閨密團的張淑貞曾參加婚紗秀。(取材自新京報)

65歲的張淑貞一度無法接受自己的白髮。那時她剛生過一場病,做完手術後,頭髮只剩下小指甲蓋粗的一縷。新頭髮長出來時,50多歲的人滿頭銀絲,身邊的人說她一下老了很多。她把自己關在家裡,足不出戶;只偶爾戴上帽子,到離家很遠的郊野公園散心。

但幾年後,張淑貞被這一頭白髮帶火了。

在今年7月的一條短視頻裡,她身穿一件水藍色旗袍走在三里屯的大街上,領口、袖扣有兩條淡粉色的包邊,胸前繡著幾朵同色系的梅花。和她走在一起的,是另外三位身著旗袍的時尚奶奶,身材高瘦、妝容精緻、白膚銀髮、風姿綽約。

視頻裡的新晉網紅組合被稱為「銀髮閨密團」,四人年齡總和接近300歲。她們登上某短視頻APP的熱搜第一名,單日視頻播放量超過5000萬,大多數視頻的點讚數接近200萬。

在許多年輕人眼中,時尚奶奶們美麗、體面,用T台、華服和高跟鞋為60歲後的生活編織出一場華麗的夢。但優雅背後看似靜好的歲月裡,沉澱著奶奶們的過去,隱藏著她們身上的歲月滄桑。

★通告多 四人各有特色

凌晨4時,身旁的老伴還在熟睡,69歲的樊其揚就從床上爬了起來,洗漱化妝。天還沒亮,她就拉著20英寸的行李箱從西二旗的家中出發了,趕5時15分的頭班公交,開始新一天的「通告」。

銀髮閨密團9月17日的安排是到天通苑北的一家溫泉度假村參加活動。那是一場中老年模特教師的走秀表演,從各地來了300多人,奶奶們是特邀嘉賓。

樊其揚穿了一條白色連衣短裙,略顯樸素,有人幫她搭了一條項鍊。她身高1.7米,體重112斤,臉頰細長,輪廓分明,有一副極為上鏡的骨相。在銀髮閨密團最近的一則短視頻中,她身穿黑色絲綢長裙第一個出場,肩上披著一條水藍色紗巾。視頻下有許多粉絲留言:第一個奶奶最美。

給樊其揚搭項鍊的人是張淑貞,一頭銀髮下是一張永遠帶笑的圓臉,喜歡戴翡翠手鐲。在其他奶奶眼中,她是組合中性格最外向的,「比較不會害羞」。

四人中,個子最高的是劉東風,1.73米,61歲,性格外向。她退休前是銀行高管,擔任過10年北京市政協常委,不時接受電視採訪。外出通告時,她經常負責協調拍攝,接受採訪時也是主要發言人,其他人常說,「以東風說的為準」。

戴眼鏡、梳一頭銀灰色捲髮的是謝雲峰,65歲。與劉東風偶爾舒展地靠在椅背上不同,她很少說話,雙手總是合攏放在桌前,微微頷首聽人講話。這或許與她工科女背景有關。1980年代,她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的老師,後轉入原航天部空間研究院做高級工程師,最後下海經商。

因為神情嚴肅,拍照時攝影師經常提醒她要「多笑一點」。那時,她會想起6歲的孫女——她個子小小的,拍照卻很會擺pose,像個小大人,「樣子怪搞笑的,想起她就能比較自然地笑出來。」

在不足10平米的化妝室裡更衣時,張淑貞從行李箱中拿出一件大紅色旗袍,是她剛找網店做的,「可貴了,1000多(人民幣,下同,約142.5美元)」。劉東風抬頭看了一眼,「你這可不叫貴」。謝雲峰也帶了一件新置辦的湖藍色手工旗袍,當被問到價格時,她有點不好意思,湊到記者耳邊輕輕說,「3000多」。

在光線昏暗的室內,時尚奶奶們和普通老太太似乎沒什麼區別,可走入人群後氣場立現。在略顯嘈雜的會場內,參加走秀的阿姨級模特們都是盛裝打扮、妝容艷麗,大紅大紫,有的還戴著誇張的羽毛頭飾。四位奶奶則化著淡妝,穿著黑色、淡藍色的晚禮服,面帶微笑地坐在台下,背挺得筆直。

「她們坐在那兒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樣。」一個來看走秀的人小聲嘟囔。

「歡迎我們的網紅們!」隨著主持人介紹,奶奶們走上舞台為選手頒獎。台下的觀眾們興奮了,紛紛拿出手機拍照,還有人拉著她們合影。光是張淑貞,就被同一個人找了三次,每一次都因為有事被人拉走,沒能拍成。活動主辦方北京樂退族科技有限公司負責人肖利軍看來,這些來走秀的人,「很多都想成為她們的樣子。」

★留白髮 接受自己老去

奶奶們接觸到中老年模特圈,都是從退休前後開始的。

作為改革開放後第一代大學生,劉東風退休前,在一家國有大銀行負責風險控制,是典型的女強人。那時,因為工作壓力過大、內分泌失調,她一度胖到160斤。退休後,在朋友的推薦下開始練模特減肥。沒想到,她一年就瘦了20斤。

過去上班時,她參加會議經常收到禮品,紀念郵票、燒水壺之類,她從來不上心。劉東風說,「可是後來退休做模特,人家管個飯、送個隨手禮都高興得不得了,覺得別人認可你,你還有價值、沒白來。」有一年演出,主辦方發了一套粗布床單,她一直記到現在。

樊其揚不算女強人,卻是四人中最時尚的。她長在北京,母親是老上海的大小姐。小時候,姨媽常常寄來最時髦的衣服,比如蘇聯的「布拉吉」(Bragi)。

長大後她進入一家國營工廠,1970年代末,別人都留直髮,她卻把自己的劉海燙了一個捲。因為怕被批評,領導開會點名時,她就轉過頭去偷偷擋住。她愛看日本的時尚雜誌,每月都去郵局買,還會按照上面的設計圖,把家裡的舊西裝外套改成馬甲。

1990年代末國企改革,樊其揚不到50歲就被「一刀切」提前內退,在其他公司做了近十年合同工。2010年徹底回家休息時,她的老伴還沒退休,小孫子也不用她來照看。將近一年的時間裡,她獨自在家,總想找點事情幹,研究過從前的報表、圖紙,甚至想過到超市做收銀員。直到有一天見到小區裡的中老年模特隊,她才為自己的美找到了用武之地。

謝雲峰的際遇,比她們複雜得多。2012年,謝雲峰在一家科技公司任總經理時被確診為肺癌,做手術時,上午8時進去,下午4時出來,「跟進屠宰場似的」。那之後,她的體重從130斤驟降到115斤,她沒在意,休息一個月就回去工作了。但兩年後,老伴得了同樣的病,她從公司辭職,陪他住院化療。沒什麼事情時,她就出去走模特,像是從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裡鑽出來,呼吸新鮮空氣。

2016年,老伴去世了,謝雲峰突然體會到了什麼是孤獨。一次在家擦頂燈,她一個人踩上兩把椅子,取下了長寬均有半米的玻璃燈罩,卻怎麼都裝不上了。燈罩很重,她稍一鬆手就會掉下來摔碎,她自己也下不來,只能一手舉著燈罩,一手從兜里掏出手機給兒子打電話,就這樣等了20分鐘。

也是在那一年,兒子全家赴美,她也跟著,卻幾個月就待不住了。回來之後,她幫自己報了五個興趣班,模特只是其中之一。讓生活充實起來,就不會像很多她認識的人那樣,「一個人在家胡思亂想」,謝雲峰說。

而張淑貞生病前,曾在中國民用航空華北地區管理局上班,工作上從來沒出過差錯。生病後,她心裡有些自卑,從沒對同事、領導說過自己的身體狀況。

在此之前,張淑貞就練過模特,身體一好就恢復了訓練。她參加過北京市模特隊的團體賽,也打過個人賽,最好的成績是京津冀地區第三名,獎金5000元。

一次,她和模特隊到醫院義演。結束後,主持人讓病友們猜台上的誰曾是病人。「雖然隊伍裡只有我一個人是白髮,但沒人猜到是我。」張淑貞說,從那時起,她不再覺得自己是個病人。

但願意接受白髮的終究是少數,許多人把它看作衰老的標誌。張淑貞長出白髮後,便再沒去北京市內一家有名的模特隊了,因為別人都是黑髮,自己站在隊伍裡有些突兀。過去的隊友還來安慰她,「等以後大家頭髮都白了,再一起玩兒。」「留白髮是需要內心很強大的,這是一個接受自己老去的過程。」謝雲峰說。

★前半生 烙印體格條件

對於中老年模特來說,身體條件是重要一關。

劉東風在四人中體格較好,她年輕時做過運動員,歲數大了,腰背依然筆直。從開始培訓起,教練就誇她「腰板比較強悍,在這個年齡段很少見了。」

樊其揚的優勢是瘦,幾十年來,她對身材一直有著近乎苛刻的管理。1980年代,她從《健與美》雜誌剪下一句話「寧要一臉褶,不要一身肉」,貼在辦公室的牆上。她平時不吃早餐,中午吃點剩菜或是拌黃瓜,晚上給老伴買點熟食,自己在旁邊吃幾塊餅乾。

讓樊其揚犯愁的是她的筋骨。前些年,她得過帶狀皰疹,長時間走路、挺腰以及扭身之類的動作,會讓她腿腳僵硬、腰胯酸痛。但她依然堅持練台步,在家裡的客廳來回走,一趟能走七步,「因為走模特像學開車一樣,講究公里數」。傍晚在廚房裡做飯,飯菜在鍋裡煮,她就在窗台上壓腿。那時,夕陽在門上映出影子,剛好可以觀察身形、姿態是否到位。

謝雲峰的台步則是中規中矩,力求沉穩、端莊。舞台上,她腰腿動作的幅度、手臂甩動的幅度相對較小;在舞台中央定點擺pose時,也只是把手叉在腰上,臉上微微一笑,便轉身離去。

趙青(化名)是一名教齡十多年的中老年模特培訓教師。在她看來,氣場養成是一個綜合性的過程,每個人的舞台風格都與她們的過往有關。「我上課,誰是機關的,誰是坐辦公室的,誰是工人,一看就能看出來。」

劉東風的氣場,或許源於她退休前的領導角色,以及祖籍東北的豪爽性格。舞台上,她的步伐乾脆利落,配上專門訓練過的眼神,氣勢逼人,「特別颯」。

★婚紗秀 彌補一生缺憾

在北京快樂50老年大學負責人米艷楠看來,對於許多中老年模特來說,站在T台上獲得的關注與掌聲,可能是前半生都沒有的,很能讓人產生滿足感。「比方說合唱,你只是人群中的一個,鏡頭一掃而過。但模特的話,每個人都有在台中央定格的幾秒,穿著漂亮衣服,展示你的美。這很有吸引力。」

張淑貞參加過一次比賽,花了上萬元入會費,拿到了一張某著名服裝設計師時裝周的入場券,演繹婚紗秀。她提前幾天理髮、美容,做好了所有準備。

走秀那天,T台上打著淡藍色的燈光,有一種朦朧的美。張淑貞頭戴金色鑲鑽王冠,身穿裙擺直徑兩米的複古式婚紗,身後始終跟著一束追光。她想到1970年代結婚時,受到時代的限制,沒拍過像樣的婚紗照。如今65歲了,卻像走進了電影《茜茜公主》(Sissi)。站在台上的張淑貞,感覺自己美美的,「作為女人,也算彌補了這一生的缺憾。」

★身後事 奶奶精明打算

秋日的北京天高氣爽,時尚奶奶們聚集錄製短視頻,在天通苑北那家溫泉度假村的空地上,和三位白髮蒼蒼的老爺爺一起拍攝。奶奶們有的戴著墨鏡,有的牽起衣裙一角輕輕轉圈,淡黃色的落日下,幾百隻鴿子忽然從空地上飛起,落在不遠處的屋頂上。

拍攝間隙,謝雲峰忽然提起了故去的老伴和遠在大洋彼岸的兒子一家。現在,她每周都要和兒子、孫女視頻,聊聊各自的日常生活;弟弟和小姑子也會定期過來探望,每次坐上一個多鐘頭,陪她隨便說說話。其餘的時間裡,謝雲峰都是一個人自處,吃飯常去北航的食堂,有空時就畫畫工筆畫、練練書法。去年,她幫自己找了一家養老院,用她自己的話說,「我已經給自己料理好了後事。」

傍晚拍攝結束時,已經接近6時。張淑貞沒有打車,換上平底鞋,拉著行李箱,在回家的地鐵上站了一小時。還沒到家,她的兩條腿就快撐不住了。她趕緊掏出手機給老伴打了一個電話,讓他下樓接她。

儘管彌補了一生的缺憾,但那場婚紗秀後,她不想再參加時裝周的演出了,因為投入太大。靠著自己和老伴的退休金,她能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但萬一今後身體再有什麼問題呢?她得留點錢,不能拖累子女。

那件美麗的、巨大的婚紗,被張淑貞塞進了一個28英寸的行李箱,因為「半個衣櫃都裝不下」。遇上掃地、擦地之類的日常打掃,她還要拖著行李箱挪來挪去。

張淑貞有些苦惱,婚紗放在家裡占地方,但又不知道該往哪兒擱。可她從沒生過把它扔掉的念頭,「畢竟那是我曾經有過的一次美好的經歷。」

(取材自新京報)

銀髮閨密團第一次合影。(取材自新京報) 銀髮閨密團第一次合影。(取材自新京報)
張淑貞(左二)在拍攝前為樊其揚(左一)戴上項鏈 。(取材自新京報) 張淑貞(左二)在拍攝前為樊其揚(左一)戴上項鏈 。(取材自新京報)
銀髮閨密團的謝雲峰在後台補妝。(取材自新京報) 銀髮閨密團的謝雲峰在後台補妝。(取材自新京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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