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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跟我學琴的男孩們

倩華∕圖 倩華∕圖

第一次上課,雷洋是用爬的進教室。

像個嬰孩般,他雙手雙膝著地,從門口爬進這間擺著一台直立鋼琴和四台電子琴的大琴房。他那幼稚園的妹妹咯吱地笑追著,以為哥哥在玩某種遊戲;而那白皙漂亮的年輕母親則緊隨在後,乏力地喊著:「雷洋,雷洋,站起來。」

男孩置若罔聞,像隻小狗般地在教室裡匍伏、嗅聞、朝著妹妹吠叫。斥責與嬉鬧聲頓時如砲彈亂射於這個幾分鐘前還極為安靜的空間裡。之後每一堂課,類似的聲音與畫面不時上演。上課時間一到,遠遠地就可以聽到教室外那母親喊著:「雷洋不要欺負妹妹,雷洋該上課了,雷洋琴譜呢?……」但雷洋我行我素,絲毫不介意成為其他的家長與學生的注目焦點。

那時,我在這家音樂中心教琴一年多,學生從四歲至十八歲都有,大多良順有教養。中心位於一個富裕的學區,除了少數父母逼得緊的亞裔孩子,學生一般視習琴為課餘活動之一,不算努力,但各自以自己的風格學習。對於喜歡音樂和小孩的我來說,這是一份稱心的兼職。

那一天,或許是母親的厲言斥責終於生效,或許是單純地玩膩了,這個黝黑、輪廓深的埃及裔男孩,終於起身,在鋼琴前坐下,我開始介紹琴鍵與彈琴姿勢等基本概念。不待我示意他彈,雷洋起身,握起拳頭,從最低音開始往高音,把每個琴鍵敲得重響。不是彈,而是敲,重重地如搥鼓般敲擊。接著,雷洋跑到每台電子琴前面,開啟伴奏開關,把琴鍵亂按一通,整間教室再度充滿了噪音。

之後,這個小四的男孩像一顆不定時炸彈般,讓人永遠難測。他的注意力極短,不時跑進跑出教室,搶圖書、奪玩具,把妹妹捉弄得哇哇啼哭。若被媽媽強迫進入教室,他彈幾個小節後便又掉頭離去,下課時,任背包散亂一地也毫不理會。

很快地,我發現,雷洋痛恨重複練習,喜歡挑戰,唯挑戰又不能遠超他的能力,否則很容易便失去耐性,挫折感升起。他需要許多鼓勵,卻又聰明世故,一旦判斷大人的鼓勵不具說服力,便興致頓失。這樣的孩子彷彿看透了,大人的讚美是糖衣,包裹著一個期待他們得更努力的企圖,在他看來毫無當下利益。

儘管是個讓人瀕臨抓狂的學生,雷洋難掩聰穎,學校課業輕鬆應付之外,每周還得上阿拉伯語和進階數學,但他不到三個月就把初級和第一集學本彈完,且音感極佳,樂理記憶精準;唯他苛求完美,只要彈錯一個音就得全曲從頭重來,一遍又一遍地。幾次之後,若依然達不到自己的期望,便放棄,掉頭走人。

好動與風暴並非雷洋唯一的特色。有時,他安靜地走進來,整堂課沉默如石,較同齡瘦小的身影籠罩在一團沉重的烏雲裡。問他,怎麼了?學校還是家裡發生什麼事?為什麼不開心?「我恨人生,我恨自己,我什麼都不會,在行的只有死!(I’m not good at anything, I’m only good at dying!)」沉重黑暗的字句從一個十歲的孩子口中吐出,聽來驚心。

有一堂課,雷洋從頭到尾不開口,坐在地毯上,一動也不動,不管我使盡各種方法,好說歹勸,他完全不回應。他母親開門探頭,一得知情況,瞬間怒氣大作,「不要在這兒浪費老師的時間、我的錢!」她硬把孩子拖出門。從此,換爸爸帶他來上課。

很快地我發現雷洋喜歡瞬即的成就感。上課時我用手機幫他錄下練習的過程,當男孩目睹自己的表現時,難掩驚喜。不意外地,他對影像裡的表現一點兒也不滿意,於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錄影,錄完了獨奏,再錄我與他的合奏。我也讓他負責操控手機,他把不滿意的刪除,一直錄到每首曲子完美無暇時,一堂課不知不覺地過去了。

期末的成果表演時,身穿西裝外套與白襯衫的雷洋,沉穩地坐在台上,彈奏了兩首自己挑的曲子,純熟自信,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學琴才不過五個月。

暑假前的最後一堂課,雷洋把兩本琴譜裡喜歡的十幾首曲子全部彈過一遍。離開時,他對我說:「謝謝。」很小聲地。話一出口,彷彿覺得吐露太多感情了,他背包一抓,奪門而去。

那是雷洋第一次如此溫柔地說謝謝。

「我的背不好,要時常放鬆,做些體操。」

納克斯從鋼琴前站起,走到琴椅後的地毯上,踢掉涼鞋,一邊左右擺動雙臂,一邊跟我解釋,他不久前在哥哥的生日派對上玩彈跳床,落地時失去平衡受了傷。

上課前,上課中,八歲的納克斯不時得做伸展操。有時琴正彈到一個好聽的段落,他停頓,起身,走到琴房中央,彎腰,舉臂,搖頭晃腦。

白皙敦厚的納克斯不論講話和動作都慢條斯理,不管什麼曲子、練過多少遍,到了他手下只有一個速度——慢板;甚至,只要節拍稍微熱烈一點,他便喃喃自語:「Oh boy, Oh boy.」搞得師生倆都莫名地緊張起來。

然而,納克斯是我所有學生裡最有耐性的一位,個性溫和的他喜歡規律與重複,喜歡邏輯與測驗。他和學吉他的哥哥一起由保母帶來上課。上國中的哥哥老捉弄他。一回,納克斯興高采烈地拿著樂理試卷走出教室說:「我得到一百分!」哥哥馬上推他,「喔,是喔,你這白痴,你得一百分?」保母從手機上抬頭,隨口勸阻哥哥。納克斯笑了笑,也不生氣。

納克斯體育不行,加上有嚴重過敏,許多活動都不能參加,校外教學時常被留在學校。即使生活聽似充滿挫折,但男孩心無城府、純真率直,唯不能讓他提到電玩或卡通,尤其是他最喜愛的動畫影集《神祕小鎮大冒險》(Gravity Falls)。有一天,他滿臉「事情大條了」地跟我說:「現在播的是最後一季,但是『時間寶寶』(time baby)綁架了製作人,威脅他得多做一季。」

「那製作人答應了嗎?」

「你真傻,我們當然還不知道,因為製作人還被綁架中,要看他最後是不是願意妥協……」納克斯解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讓我覺得自己問了一個極蠢的問題。

「你知道『時間寶寶』最怕的是什麼嗎?」他繼續著。

不難想像我有多麼後悔起了這個話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男孩的注意力拉回琴譜上。

這一天,納克斯終於做完伸展操,回到鋼琴前,深呼一口氣,慢慢地把曲子彈完。琴鍵下,他那踢掉涼鞋的雙腳晃盪著。這時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外面已是華氏十度以下的深秋,納克斯卻連襪子都沒有穿。是男孩的不經心,還是誰忘了這孩子的冷暖?

「我跟我妹是雙胞胎,我上面兩個姊姊也是雙胞胎,而且我們四個人的生日是同一天,很amazing對吧?凡妮莎?」第一次見面,九歲的艾力克斯很詳細地介紹了自己的家庭背景。我跟他說我不叫凡妮莎。「那你叫什麼名字?」他問,接著便清楚地念出我的中文名字,旋即不滿意地搖頭,「為什麼你不叫凡妮莎呢?我喜歡這個名字,我要叫你凡妮莎。」

捲髮,深邃大眼,俊美如一個歐洲貴族子弟的艾力克斯是家裡唯一的男孩,飽受寵愛。他講五種語言,英文帶著口音,比如four,他說foul,極可愛。艾力克斯的父親是黎巴嫩人,媽媽是西班牙人,爺爺一手創立的公司是中東最大的木材生產經銷商之一。「你沒聽過『賈布木材』?Google一下,這裡,你看,這是我阿公,這是我爸我媽。她很美對嗎?我爸幫我阿公做生意,我長大要繼承他們的事業……」他指著我在手機上搜尋出來的照片,如數家珍。

相較於雷洋的陰晴不定,艾力克斯的好動則顯得單純,但頑皮的程度同樣讓人頭皮發麻,在中心不到一年,已換過三個老師。

上課時間一到,艾力克斯固定先玩場捉迷藏,或躲在某個黑暗的空教室,或大樓的某個角落,任人千尋萬喚後,才亮著一張笑臉自得地現身。一進入教室,他便開始隔著玻璃窗扮鬼臉,不斷敲打窗戶,高聲喚叫隔壁正在上吉他課的雙胞胎妹妹。我和吉他老師不斷出聲制止,他妹妹也好言哄勸:「上課時間到了,艾力克斯,不要鬧了。」穿著連身格子裙的妹妹溫順乖巧,比較像是姊姊,難以相信兩個孩子只差一個小時出生。

跟納克斯一樣,艾力克斯有著天馬行空的想像力,不同的是,納克斯的異想世界脫離不了電玩與動漫,而艾力克斯的則是虛實難辨。

有一次,彈琴到一半,他說:「今天我和我的女友一起午睡。」我問:「哦,那老師怎麼說?」他答:「老師說,祝你們午睡愉快。」

還有一回,他說:「昨天我彈這首曲子給我爸聽,作為他的生日禮物。他說,艾力克斯,你最棒了!」很快我就發現,艾力克斯的爸爸已出差多日,那天也不是他的生日。

虛虛實實的艾力克斯有一套自己的練琴方式,無感的段落草草跳過,喜歡的段落再怎麼重複也不厭煩,尤其對充滿節奏感的曲子如約翰.史特勞斯的《拉德斯基進行曲》,他情有獨鍾,幾乎每堂課都要把這首簡易鋼琴版彈個幾遍,「我很喜歡這個結束呢,凡妮莎,你聽。」他重複地彈著最後兩小節一段由B降到中央C的音階,然後亮著眼看我:「我很棒吧,凡妮莎?」

放假前的最後一堂課,發燒的艾力克斯在中心老闆的陪伴下進入教室,「他生病兩天了,但堅持要來跟你說再見。」老闆轉達男孩的母親送他來時所說的話。

皮膚溫燙的男孩安靜地趴在琴鍵上。我說:「艾力克斯,彈點什麼吧,什麼都可以。」他彈了幾遍《拉德斯基進行曲》,在重複的三個C上結束後,他虛弱地說:「你知道嗎?我真喜歡這一段。」彈完,道再見,他跑出教室,但不到五秒,又跑了進來,給我一個大擁抱:「凡妮莎,你是我最喜愛的老師。」

我想再說一次我不叫凡妮莎,但旋即停口。有什麼關係呢?不過是個名字。

上完最後一堂課,闔上琴蓋,拉回座椅,關燈,帶上門之前,我再看一眼這寂靜無聲的教室——人生路漫漫難測,成長有喜有苦,這些教人又愛又嘆息的男孩們,希望你們都平平安安地長大。(寄自麻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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