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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一)

阿普航空/圖 阿普航空/圖

到了周六,洛杉磯早上的艷陽越發透亮了,百葉窗要融化似的。剛剛睡醒的秦娥怔怔地坐在床上,她想起了一件痛心疾首的事:今晚要跟丈夫請假。

秦娥覺得頭有點兒飄,星期五晚上是他們夫妻「例行公事」的日子。先生是那種要起來沒完沒了的男人,秦娥年近五十,身體著實有些吃不消。當年出嫁時母親悄悄跟她說,男人的身體最重要,這句話秦娥一直就沒弄明白。

秦娥起身下地,先生十年如一日地早起鍛鍊去了,家裡瀰漫著一股怪怪的靜。秦娥走進衛生間,照了照鏡子,從前媽媽總說「我的娥子會越長越好看」,秦娥不信。

她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又古又土。直到上大學念了中文系,讀到一句動人的詩:「秦娥夢斷秦樓月」。如今,她真的是在他鄉夢長安了。

說到星期六,是秦娥最敏感的日子。她來美國時,因為喜歡中文,一頭扎進了華文報紙,一幹就是八年。錢掙得不多,可秦娥喜歡,平日裡很自由。只是沒料想,夫妻倆的小日子卻越來越過不下去了。原因是報社的採訪多在周末,僑社那邊激情澎拜,秦娥的先生卻在家裡等得咬牙。

秦娥的先生沒什麼朋友,就喜歡看見秦娥在家,各不相干地做事,彼此聽見呼吸就成。尤其是周末,工作了五天,要好好在家享受,哪怕是上房補瓦、敲釘子弄牆。可秦娥的心卻不在家裡,她總是先答應了好幾個飯局的記者會,還有各樣的演出、演講,都是她喜歡的,不忍心錯過。周末,對秦娥來說,除了工作,還是她生活裡滋神養氣的甘泉。

秦娥的日子難過起來,她一面悄悄在電話裡熱情地答應著,一面提心吊膽地思慮著如何對丈夫開口。先生下班回來,滿臉的興奮,一聽說秦娥周末要出門,頓然陰沉。兩個人並不大吵,但許久沒有話說,互相對抗著,家裡如同結了霜。

一個星期只有五天,可前四天裡夫妻倆都是餘恨未消。到了周五,先生的目光回到了溫和,帶著一種渴詢,盼著秦娥能在家裡過一個完整的周末。可是,可是今天這個周六,洛杉磯的作家協會特別從加拿大請來了一位名家,筆名叫沙河。莫名的,秦娥就是很想去參加今晚的這個文學演講會。

門開了,老公一身大汗地衝進來:「快看,我給你買了什麼好東西?」原來是兩個花色對應的彩陶花盆。

秦娥知道那是從人家的車庫裡買來的舊物,滲過水的花紋正是她的最愛。秦娥的心有些發熱,轉瞬又掠過一絲悲涼。她想起今晚的事,為什麼夫妻相濡十幾年,卻總有一個心靈的死角是永遠無法相知的。

秦娥勤快地在屋裡忙碌著,心裡一直在掙扎:晚上要不要去?她幾乎沒有勇氣開口了。看到先生那樣喜悅地忙進忙出,煎熬了好一陣,嘆了一聲:算了,管他什麼才子名作家,今晚就在家裡剝花生煮八寶粥!心裡這樣想著,又有隱隱的不甘。因為不打算去了,便霍然開口講給先生聽,以為可以得些褒獎。

先生卻沒有驚訝,沉思了一會兒說:「我倒很願意你今天去的。」

臥房的更衣室裡淡淡地有一層水氣,秦娥從浴缸裡跳出來。天還沒黑,傍晚的斜陽透過紗簾灑在柔黃的木板地上,映著鏡子裡光潔的胴體。

「今天穿什麼好呢?」秦娥忽然想打扮一下自己。平時她出門採訪,只消五分鐘便脫下T恤的家居裝,換上一身衣鉤上早已配好的職業性綢衣長褲,臉上也是程式化地抹好了胭脂、口紅。

今天不是採訪,是赴一個文化沙龍,見的都是文友。秦娥竟鬼使神差地在箱子裡找到一套舊衣裝,那是母親當年為她參加大學生演講比賽,特別做的一條藏黑長裙,上面是寬袖大襬的雪青短衫。就是這一身「五四青年」的風韻,讓秦娥贏回了獎杯。

車子在西南大道上疾駛,秦娥怕自己晚了。遠遠望見平時空曠的亞當斯馬克旅館前的停車坪竟泊滿了各樣的車子,秦娥不得已把車子靠在路邊。

旅館的長廊鋪了腥紅的暗花地毯,路過洗手間,秦娥忍不住去照了一下鏡子。她覺得自己今天比往日漂亮,也許是因為檯面上的那束玫瑰花。

演講是在一個小型的會議廳,已經坐滿。會長看見她尋尋覓覓,便在前面騰了一個位子。秦娥一抬頭,發現自己正坐在主講人的對面。燈光很暗,台上的幾位嘉賓,左邊一位是本地著名的政論家,右邊那位也是她熟知的本地心理學家。只有中間這位是個陌生的中年男子,低著頭翻閱,額前有一縷不大常見的鬈髮,想來他就是那位加拿大的專欄作家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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