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頁列印

內容來自網址: https://www.worldjournal.com/6559034/article-link/

首頁 周刊來看書吧

書摘|姑念該生──新聞記者張作錦生平回憶記事

三歲的張作錦依於父親膝下,七姊依於母親膝下,兩旁立者為哥哥和嫂嫂。這是張作錦唯一一張和父母合影的照片。 三歲的張作錦依於父親膝下,七姊依於母親膝下,兩旁立者為哥哥和嫂嫂。這是張作錦唯一一張和父母合影的照片。
姑念該生 姑念該生

「我有三個媽媽

在家庭:我有大媽、二媽和親媽

在國家:大陸是生母、台灣是養母、美國是婆母」

這本書快要完成時,一位朋友先看到目錄,問我怎麼沒有介紹一下自己的家庭?我說,書是回憶的性質,只寫我生平比較重要的事,不是自傳,所以沒有寫到家庭。

朋友搶白我,你從哪裡來的?總該有個媽媽吧!我答當然有媽媽,而且有三個。他怔住了。我真有三個媽媽。

我老家是江蘇省睢寧縣第七區古邳鎮。古邳鎮有一條小河,河上有橋,名圯橋,我能記事時橋邊就樹立一座石碑,上書「漢留侯進履處」。就是張良使大力士在博浪沙刺秦始皇誤中副車,遭到緝拿,他逃難到下邳,就是我們那個小鎮,巧遇黃石公,那老頭有意把鞋子掉在橋下,叫張良撿起來為他穿上,試探他的人品和氣度,最後授以《太公兵法》,讓張良輔佐劉邦得天下,受封「留侯」。

這個故事想來八九不離十,連《史記‧留侯世家》都記載了,它是歷史、文學加武俠的連體混血,叫人著迷。

一千多年前的李白,大概就受不了迷誘,跑到橋上參拜,寫了一首《經下邳圯橋懷張子房》,有句云:

我來圯橋上,懷古欽英風。

惟見碧水流,曾無黃石公。

嘆息此人去,蕭條徐泗空。

徐是指徐州,泗是今安徽泗縣,當年均是徐地。

「留侯」既在古邳住過,我這戶張姓人家是不是他的後代,不知道,也不敢高攀。

我父親諱子秋,先娶我第一位母親,生三女一男,僅存大姊蓮英、四姊蓮玉和大哥作鈞,二、三兩姊夭折。大媽早逝,父親再娶二娘,未生子女即謝世。我母親「填房」進來,親友稱她「三娘」。她娘家姓龔,像絕大多數同輩婦女一樣,她沒有名字,只能稱「龔氏」。

母親生下我六姊張榮、七姊張靜、我和弟弟作振。我是孿生,比我晚一刻出生的弟弟,不幸夭折。我有時會揣想,他長得什麼樣子?如果當時我先走,留下他,他會是怎樣的人?

我家應是「地主階級」,我們有田地,但自己不種田,租給佃戶耕作,佃戶每年向我們「納糧」,我家有一座很大的倉房儲存糧食。共產黨來了,要打倒地主,我們家當然「夠資格」被鬥爭清算,掃地出門。

我家也算是「大宅門」,有好幾進院子,有爺爺奶奶住的,父親會客的,然後有正房,父母和我們兄弟姊妹住的,大哥結婚後住在最裡面一進院子,空地很大,可以踢足球。當然還有佣人住的房子,堆柴草的房子,以及養牲口的地方等等。

提到佣人,家裡除了廚子和做粗活的工人外,還有奶娘。我斷奶後,奶娘有一次回來看我,淚眼汪汪,摟著我,解開懷,讓我再吃一次她的奶,我十分羞赧,手足無措。我已不記得奶娘長得是什麼樣子,以及姓什麼了。她以奶水養大我,我感到自己好薄情寡義。

因為家境不錯,我的童年有很多玩具。有一隻捲毛小獅子狗,製作得與真狗無異,抱在懷裡,手指觸摸到牠肚皮下的按鈕,牠立即「汪汪」叫。我還有一隻三個輪子的小腳踏車,與現今孩子們騎的那種完全一樣。還有一隻小火輪船,放在一隻大水盆裡,點上火,蒸汽驅動,它就「噗哧、噗哧」的轉彎子。八十幾年前,在鄉下,這些東西可是稀罕得很啊!

我父親是仕紳,當過我們地方的區長。中國面積幾近一千萬平方公里,龐然大物,一個區,可不像台北市松山區、信義區,它一個區應比整個台北市大得多。我記得父親到縣城開會,坐黃包車去,幾天才能回來。母親染上吸鴉片和打麻將兩項習慣,最為父親痛恨,曾爭吵多次,父親並把煙具搗毀。後來母親把鴉片戒了,但仍然打牌,父親一到縣城開會,母親就招來三朋四友,日夜都在牌桌上,著一佣人出鎮口向遠處張望,一見到父親的黃包車,就飛奔回家報信,母親和她的牌友們立即一哄而散。

我家既然是「地主」,父親又是「國民黨的官」,當然是共產黨剷除的對象。抗日勝利那一年,國共爭端漸趨激烈,共產黨還未到我們家鄉,「土八路」先來了,捉到我父親,就地「正法」。母親因悲憤過度,不久也病逝。我六歲那一年,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那時大哥已婚,就跟著哥嫂過活。我十二歲時去縣城上學,十六歲到徐州讀書,跟著就當了流亡學生,再當青年兵,來到台灣。

大哥因病過世,共產黨的正規軍來了,整肅得更嚴厲,家人被掃地出門,歷經艱辛,包括三年大饑荒,學術界估計餓死一千五百萬到四千五百萬人之間,他們卻幸能苟全性命於亂世,活了下來。二○一○年,我和內子鼎方以及兩位姊姊和弟弟在徐州聚首,再回古邳鎮,少小離家白頭歸,找到我們的故宅,現在已變成一所小學。我們去時正值暑假,學校空無一人。我們進來尋舊,卻已無任何舊物可認。只在院子裡看到一塊青石板,六姊說,她當姑娘時,這石板是放在後院馬槽附近。

兩位姊姊商量,這房子是我們家的產業,我們有權要回來,而且也有台胞這樣做過。我問:要回來之後,妳們誰會回來住嗎?無人答腔。我說,那就不如留給孩子們當教室了。

一九三七年,日本侵華,那年我五歲,開始流亡;接踵而來是內戰,繼續逃難;對那個時代的青少年來說,「教室」是一個珍稀而可貴的名字。

我幸而尚知自學,也勉強讀了大學,才得有機會進入媒體,有正當的工作和出路。我深知有教室讀書對孩子們重要性。我們的舊宅子若能對鄉土有些新意義,自應樂於為之。

我寫這篇〈我有三個媽媽〉,不由想到我寫過的另一篇類似的文章,〈『三母論』:生母、養母、婆母──我這一代外省人的幸福與悲涼〉。我把大陸出生地稱為生母,在台數十年,台灣自是「養母」,又曾在美國學習、工作和生活將近十年,則美國可謂「婆母」。

我在〈三母論〉最後這樣說:

像我這一代的「外省人」,漸入老境,他鄉日久是故鄉,早已沒有、也不重視「落葉歸根」這類想法,現在更以「三個母親論」自寬自勉。惟願母親們和睦相處,使子女自由探省沒有為難之嘆。

在我老家北方,母親是「官式語言」,我們人前人後都叫娘。娘,不只是親熱,更是心、血、肉相連的那種疼,那種難捨難割。如果「三位母親都是娘」,我們是天大的幸福。若是「三位母親無一娘」,那就是人世難堪的悲涼。

是「幸福」還是「悲涼」,很多人跟我一樣,等待答案。

【作者簡介】

張作錦

資深媒體人。國立政治大學新聞系畢業,終身只有一個工作:記者。

曾任《聯合報》記者、採訪主任、總編輯,紐約《世界日報》總編輯,《聯合晚報》、《香港聯合報》和《聯合報》社長,《聯合晚報》副董事長。現任《聯合報》顧問。

著有《牛肉在哪裡》、《試為媒體說短長》、《誰在乎媒體》、《那夜,在安德海故宅,思前想後》、《一杯飲罷出陽關》、《思維遠見》、《誰與斯人慷慨同》、《誰說民主不亡國》、《江山勿留後人愁》(天下文化),及《史家能有幾張選票》、《小人富斯濫矣》(九歌)等。曾獲圖書金鼎獎、中山文藝獎、星雲真善美新聞獎「終身成就獎」、總統文化獎和二等景星勳章。

【購書資訊】

天下文化:https://bookzone.cwgv.com.tw/shop

世界書局購書:www.wjbookny.com

郵購專線:718-746-8889ext6263



data-matched-content-rows-num="10,4"
data-matched-content-columns-num="1,2"
data-matched-content-ui-type="image_sidebyside,image_stacked"

Copyright 2019 世界新聞網-北美華文新聞、華商資訊.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