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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婚姻不是為了建立家庭 更像是抓交替 

不是所有婚姻都有美好結局。(Photo by Wedding Photography on Unsplash) 不是所有婚姻都有美好結局。(Photo by Wedding Photography on Unsplash)

在讀幼稚園的期間,我曾經以為消失的父親是跟唐三藏去取經了。因為所有人提起他,包括外公外婆,都說他是「豬八戒」,不可直稱其名諱。

關於童年場景,我最早的記憶是客廳裡的水晶吊燈,握起來有冰涼的觸感。我也還記得主臥房裡的巨型吧檯,懸掛式酒架上有各式洋酒,回想起來,應該是威士忌的顏色形狀。談起這些,母親總是疑惑,她不認為孩子的記憶可以追溯至那麼早。也許再快轉一些,兩歲或者三歲,我還記得擁有過一組折疊盪鞦韆。對,我在家裡有自己的盪鞦韆,金屬支架,座椅包著軟軟的泡棉,上頭有一些卡通圖樣,就擺在客廳中央,坐上去有個安全扣環,總有誰會一邊看電視一邊維持鞦韆的推動。以上是視覺與觸覺的。

語言我就不確定了,母親說比別人都早。兩歲的我已能說出十分完整的句子,印象最深的在高速公路上,父親不知為何又發怒,將車速飆至極快。當時還沒有安全座椅的規定,母親跟我坐在後座,可能連安全帶都沒有繫,後背緊貼椅背,生命掌握在他人翻來覆去的手,只能等待父親的怒意消退。如同被揀選的一刻,這片段的每個細節清晰的被母親所記憶。兩歲的我伸出手,握住母親的手,我對她說:「不要怕,我保護妳。」

我不知道這句話在她心中起過多大的波瀾,在我成長的經歷中,曾經反覆聽母親提起後座的片段。我只知道,如果一個兩歲孩子的鼓勵,能對二十四歲的年輕女性起這麼大的作用,那麼,這個人的生活勢必過得很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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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婚姻狀態,不是為了建立家庭,可能更像是抓交替。(Photo by Priscilla Du Preez on Unsplash)再過兩年,她終於決定離婚了。那個年代,離婚是少見的大事,母親帶著我,在阿姨家裡客廳打了一陣子地舖。母親先去朋友的洗車場工作,我從幼稚園小班放學,就直接去洗車場等她下班。雖然有電動洗車機,但進口車仍舊依靠手工洗車與打蠟,是勞力吃重的工作,下班後的母親通常是力氣耗盡的。我跟場內幾個年紀相近的孩子最喜歡搶空氣噴槍,輕輕一按就能把車燈縫隙處的水珠逼出來,是最適合小孩身高做的事。清潔完一台車的孩子,可以得到五塊的酬勞,剛好跑去附近的雜貨店買一瓶養樂多。

似乎受到外公的勸說影響,母親離開洗車場,去離家較遠的公司當行政助理,並不是走路可以到的地方。母親教我認清公車頂端的數字,用力舉高招手的角度,上車投錢,看到某個地標,便拉鈴下車,到辦公室等她晚點下班一起回家。第一次練習坐公車的那天,母親騎著摩托車跟在公車的黑煙後頭,我太害怕了,頻頻回頭張望,母親全程緊緊跟著。我順利到站,她稱讚我做得好。上小學就好多了,能夠自己在家,我學會站在板凳上炒飯,只是蛋始終打得很爛。後來母親跟阿姨在菜市場合開服飾店,從小學的側門就可以走到的距離,然後是國中,高中,大學,接下來的事就順利多了。

父親的死訊我是看Line才知道的。

那是研究所的第二年,我跟同學在咖啡館準備某堂課的上台報告。母親傳了訊息來,說父親走了,早上的事。我盯著手機螢幕好幾秒,推開店家的玻璃門,跟母親通了短短的電話。當時父親已經在醫院躺了好幾個月,沒有知覺的幾個月。母親說這樣也好。我說是啊,這樣滿好的。我回到店裡,沒有跟朋友說發生的事。等到晚餐時間,我說我想吃好一點的,我們找間餐廳吃了,各自回家。路上下起斷斷續續的雨,我突然想到,我是沒有爸爸的人了。

死去的父親比活著的父親更有存在感。那陣子剛好學校網站更新,需要填學生資料,我差一點要填下那個名字,接著意識到,只需要在「歿」上面打勾就可以了。原來死者是不需要名字的。

▼李屏瑤談改變人生▼

影片來源:YouTube

告別式那天我抵達現場,發現訃聞上頭沒有我,姑姑在現場大發雷霆。葬儀社人員像被罰寫一樣,在幾百份訃聞的空白處補上我的名字。我跟年齡小我一段,完全不熟悉的孝子孝女們並肩站立,下跪,叩拜,鞠躬,答禮,現場的低聲討論聲幾乎要壓過誦經聲。儀式結束,我將外衣上的結解開,摺好放置,沒有跟任何人告別,我也沒有去見父親的最後一面。姑姑衝出場地,對著我的背影大喊,我沒有回頭,在烈日下走了非常久的路。

其實已經見過最後一面了,當時的他看起來已經像另一個人。我懷疑自己走錯病房,反覆看著床頭的名牌,反覆看著病人的臉。他躺在那裡,身邊沒有任何人,沒有家人,也沒有看護,我就站在病床旁,仔細研究那個先進的電動灌食器,還有不斷冒蒸氣的呼吸器材,周邊空氣溫暖而潮濕,他乾癟枯黃。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看護帶著晚餐回來,第一件事是打開電視,電視裡的名嘴正在尖聲吵架。看護終於把注意力轉回此刻,問:「妳是他親戚還是?」我答:「嗯,我是他親戚。」看護打開便當,配著電視吃了起來。

我沒有跟他或看護說再見,我跟父親應該有十年沒有講話了,我想要維持住這個紀錄。上一次最長的對話,是我們談到他每一次的謊話連篇,他在電話裡怒吼:「幹你娘!」他講完就掛斷電話。我立刻回撥,他一改剛剛的語氣,黏膩地喊:「寶貝女兒,怎麼了嗎?」我用更大的聲量,講完「幹你娘」就立刻掛掉。雖然心裡對奶奶感到有點抱歉。之後他怎麼回撥,我再也沒接過電話。

在那之前,應該有過其他的記憶吧?我卻連他清醒時候的聲音都想不起來。我不記得沒喝酒的父親是什麼樣子。可能要快轉到更久之前,也許僅有一次。

場景是洗車場,我想必還在讀幼稚園,我爬到客人的吉普車支架上方,踮腳想看隧道洗車機裡面的構造,頭卻卡在頂刷的軌道上。大人們都在冷氣房休息,我一個人半懸吊在隧道裡,父親不知道從哪裡出現,把我拔下來。當時的他應該三十出頭,還沒養成中午開始喝酒的習慣。那天凌晨家裡的電話響起,父親母親講了非常久的電話,我知道母親在哭,但她才是沒做錯任何事的人。

在婚姻走到盡頭前,我知道母親是給過他機會的,不止一次兩次,是難以計量的次數。有一次我在場並參與到的經典片段,是懷胎八月的母親,騎著摩托車一路追著父親的轎車,車上有別人,父親不願意停,拚命加速。他們飛車追逐如何收尾,我並不確知,可能是母親終究追不上父親的轎車,也有可能她受夠這個開快車的男人,於是轉動破舊摩托車的龍頭,回家待產,沒有繼續計較細節。

而聽過最有創意的一次,是母親約他去看《致命的吸引力》,已婚男子出軌,第三者糾纏不休的恐怖警世電影。我查證過電影上映時間,當時我大約三歲,距離他們的婚姻結束還有一年。我後來見過父親的再婚對象,臉上是熊貓樣的黑眼圈。

有些婚姻狀態,不是為了建立家庭,可能更像是抓交替。

我想起吊燈上我緊握不放的水晶顆粒,那是必須被懷抱著才能觸摸的高度,客廳必然發生了什麼事,才會讓奶奶急著把我抱離現場,但沒有人提,我也不問。

父親過世後幾年,我跟母親相約出門,母親已經學會開車許多年,放假的時候常常載著我到處走。她早已不是坐在後座發抖的年輕女生,卻喜歡去年輕女生熱愛的下午茶名店。高架橋上略微塞車的時段,車陣龜速移動,前方是一台年代久遠快要解體的轎車,後保險桿處貼著一張褪色的長形貼紙,來自父親曾經開設的汽車修理廠。工廠多年前早已關閉。我看見貼紙,我知道母親也是。廠名的其中一個字,取自父親的名字。於是她先打破沉默,她說廠名是她想的,是不是很好聽。我說是。

我記得父親貼貼紙的樣子,他也曾經讓我試著貼過。他傳授給我的訣竅,並非將貼紙貼得多整齊方正,而是絕對要蓋住別的工廠的貼紙。那張褪色的貼紙,也像是我生命中一直沒撕乾淨的殘膠。我們自然而然討論起剛剛去的咖啡店,她覺得我把她的照片拍胖了。車繼續走,我們遇上下一個交流道,跟前車轉往不同的道路。

某個夜裡我想起此事,拿出身分證,父親現在只存在身分證的雙親欄,不多不少,其實就跟從前一樣。我在網路查詢父親的名字,出現幾個同名之人,接著我查公司營業登記、公司負責人,找到顯示為歇業的工廠名稱,母親想出來的工廠名稱。工廠的設立日期,差不多在飛車追逐戰落幕後不久,是我出生前一個月。我猜想,彼時的浪蕩青年,已經準備好要當一個父親了。

《台北家族,違章女生》,世界書局有售。 《台北家族,違章女生》,世界書局有售。

【作者簡介】

李屏瑤

一九八四年出生,台北蘆洲人,文字工作者。中山女高、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北藝大劇本藝術創作研究所畢業。二○一六年二月出版首部小說《向光植物》;二○一七年出版劇本書《無眠》,並以舞台劇本《家族排列》獲台北文學獎優等獎;二○一八年以《同志百工圖》入選台北文學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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