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頁列印

內容來自網址: https://www.worldjournal.com/6527611/article-link/

首頁 周刊來看書吧

書摘|八座山…只要父親提起 母親眼睛立刻發亮

八座山 八座山

父親的登山方式獨樹一格。他不興沉思冥想那套,剛愎自用、目中無人。他會低頭拚命往前,絕不調整步調,總和某個人或某件事爭快慢。如果哪條山路太長,他就從陡峭險坡抄捷徑。和他一起登山絕不能停下腳步,不許喊餓、喊冷,唱首好歌倒是沒問題,尤其碰到暴風雨或濃霧而難以前進時。如果跳進雪地,也能盡情歡呼。

母親在父親少年時期就認識他,她說即使當年他也不等,彷彿要超越前方每個人。只有強健的雙腿能引起他的興趣,她會打趣暗示她也是因為這個理由才征服他。後來兩人開始登山比快,她卻寧可坐在草地上、將腳泡在溪裡或認認周圍的藥草、野花。到了山頂,她最喜歡遙望群峰,緬懷青春時期,或是回想自己何時登上那些山、身邊又有誰作伴。那時父親卻覺得失望,只想趕快下山回家。

兩人對往日回憶的反應南轅北轍。父母二十八、九歲時就搬到城裡,離開威尼托鄉間,母親在那裡出生,戰時孤兒的父親則在那裡長大。他們第一座攻頂的山、第一座愛上的山嶺就是多羅米提山脈。他們聊天時偶爾會提到那些山,那時我還太小,聽不懂他們說什麼,卻能感覺到那些特別的音節格外有意義。「卡蒂納丘」、「薩松朗戈」、「朵芬」和「馬爾莫拉達」。只要父親提起這幾個字,母親眼睛立刻閃閃發亮。

後來連我都知道,他們很愛這些地方。他們少年時期跟著某個神父登山,某個秋季早晨,也由這個神父在拉瓦雷多三尖峰山腳小教堂為他們主持婚禮。這場山間婚禮是建立我們這一家的神話,只是當年遭到外公、外婆的抵制,理由不明。出席婚禮的只有他們的好友,新人穿的是連帽防風夾克,而不是西裝、婚紗;新婚初夜就在奧倫佐的山屋度過。當時大峰的岩礁上已經閃耀著初雪,那天是一九七二年十月的某個週六,登山季已經進入尾聲,他們才剛要開始攜手共度許多年。隔天,爸媽就把皮革登山靴和燈籠褲丟進車裡,帶著母親腹中胎兒和父親的新工作合約前往米蘭。

冷靜不是父親看重的美德,然而在城市生活,這個特質就像呼吸般不可或缺。一九七○年代,我們住在米蘭的公寓,四周沒有屏蔽,面前就是車水馬龍的大馬路。據說柏油路底下就是奧洛納河。雖然這條路每逢下雨就淹水(我會想像黑暗地底暴漲的河川從排水溝沖上地面),但是每一次鬧水災的都是另一條河川,上面駛著四門車、廂型車、機車、馬車、公車和救護車。我們住七樓,是高樓層,道路兩旁兩排一模一樣的建築物更會放大噪音。有時父親忍無可忍,便下床用力推開窗戶,彷彿想放聲大罵這座城市,逼它非安靜不可,否則就要拿滾燙的瀝青對付它。他會站在窗前往下看,然後穿上外套,出去散散步。

我們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大片天空。無論季節如何變遷,那片天空總是白茫茫,偶爾有鳥兒飛過。母親堅持要在小陽台種花,汽車廢氣和雨水帶來的黴斑導致陽台髒兮兮。她一邊照顧嬌弱的植物,一邊向我描述八月的葡萄園、她長大的鄉間、吊在煙燻室架子上的菸草葉,或聊到蘆筍若要鮮嫩、白皙,就得趁它長出土壤之前收割,但是非得特別有天分的農人,才能找到地下的鮮貨。

如今她的銳利鷹眼則用在完全不同的領域。以前她在威尼托當護士,到了米蘭則找到公共衛生人員的工作,地點在西邊市郊藍領階級社區的歐姆尼(榆樹區)。那是當年新興的職位,她上班的家庭診所也是新設立,目的是照顧當地孕婦、追蹤新生兒第一年的成長狀況。這就是母親的職責,她也很喜歡;只是她被指派到某個區域,導致這份工作更像她的使命天職。其實歐姆尼區的榆樹不多又稀疏,這一區的街道名卻是「赤楊」、「冷杉」、「落葉松」、「白樺」,但是當地如同軍營的十二層樓建築充斥各種社會問題,實況與街名根本大相逕庭。母親的工作有一項就是評估兒童的成長環境,她去做家訪之後,往往好幾天都心情低落。如果情節嚴重,她必須向少年法庭報告。做到這個程度,她都會感到悲痛莫名,其間還會遭到一連串辱罵、威脅。儘管如此,她從未懷疑自己做錯決定。對此深信不疑的不只她,其他如社工、教育學家、教職人員都有強烈的休戚與共的心態,覺得這些孩子是他們的責任。

父親則是獨行俠。他是工廠的化學人員,同事有一萬人,工廠不時發生罷工、革職等等,他晚上回家一定滿腔怒火。晚餐時間,他默默盯著電視新聞,緊握刀叉,彷彿隨時等著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每次看到新聞報導命案、政府危機、石油飆漲、不明恐怖分子轟炸,他便暗自罵髒話。以前他還會邀請少數同事回家,卻只聊政治,次次鬧得不歡而散。碰到共產黨員,他就反共產黨;碰到天主教徒,他自稱激進人士;碰到基督徒或各種黨員,他又說自己崇尚自由思想。然而這個世道容不下孤狼,父親的同事很快就不再來訪。然而他每早上班,態勢猶如上戰場,晚上還是不睡,凡事鑽牛角尖,因為頭痛得戴耳塞、服止痛藥;不時就暴怒發火,母親便得立刻採取行動,因為她認為嫁給他就有義務安撫他,或消弭父親和外界的摩擦。

他們在家仍然講威尼托方言。在我聽來,那是他們之間的暗語,神祕前世的回音。那種方言是往日的餘韻,如同母親放在玄關小桌上的三張照片,常引我駐足觀賞。第一張是她父母在威尼斯的合照,他們夫妻只旅行過那麼一次,還是外公送給外婆的銀婚週年禮。第二張是母親家在葡萄豐收季的全家福:外公、外婆坐在中間,三個女孩和一個年輕人圍著他們,庭院的籃子裝滿葡萄。第三張是外公、外婆唯一子嗣與我的父親在山頂十字架旁合影。舅舅穿著登山裝,肩膀上繞著一圈繩索。舅舅英年早逝,所以我沿用他的名字,儘管我名叫皮耶卓,他是皮耶洛。但是,這些人我一個也不認識。爸媽從未帶我去拜訪他們,他們也沒來過米蘭。一年總有幾天,母親會搭週六一早的火車離開,週日晚間回家時比出門前更感傷。然後她會漸漸淡忘,畢竟日子還得繼續過下去。太多事情該做,太多人該關心,她非得走出悲傷的陰霾。

然而往昔常在最意外時撲襲而來。我上學、母親到診所、父親到工廠的車程漫長,有時她早上會哼起老歌。她在車陣裡唱起第一段,我們很快就一起唱和。這些歌曲都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流傳在山區的歌謠,例如〈運兵列車〉、〈蘇嘉納山谷〉、〈上尉的證詞〉。後來連我都能牢記那些歌曲的故事,好比有二十七人前往戰場,卻只有五人返鄉;或是皮亞韋河谷有個十字架,某個母親遲早會找上這座墳;抑或遠方有個女子嘆氣等待未婚夫歸來,最後終於失去耐心,另嫁他人,情人在臨死前還念念不忘,遙寄一吻,只求無緣的女友為他獻上一朵花。我從這些方言歌詞中明白,那是爸媽過去的回憶,同時又覺得事有蹊蹺,彷彿這些歌曲也述說著他們兩人的故事,只是我不知所以然。我的意思是這些歌詞與爸媽有切身關係,否則如何解釋他們歌聲中明顯的情緒波動?

春秋之際,強風吹襲,有時可以看到米蘭街道盡頭的遠山。車子一個轉彎,山頭就會驟然出現在高架橋上方,爸媽會立刻望向山岳,誰也不必提醒誰。山峰白雪皚皚,天空是少見的蔚藍,那種景象帶來的震撼就像親眼見證奇蹟。我們所居住的山腳盡是亂糟糟的工廠、人滿為患的國宅、鬧哄哄的廣場、到處可見受虐兒童、未成年小媽媽;反觀山上,只有茫茫白雪。母親會問那是哪座山,父親環顧左右,彷彿拿著羅盤在城裡定位。「這是哪條路?蒙薩大道還是薩拉大道?那這就是葛里娜山。」他會這麼說。沉吟一會兒之後又補上,「我確定是。」我清楚記得那個故事,葛里娜是個冷血的美麗戰士,爬上高塔去示愛的武士都被她用弓箭射殺,神便罰她化為一座山。如今她就在擋風玻璃之外,接受我們一家的讚嘆目光,只是我們三人各自懷抱不同想法。接著紅綠燈號誌轉換,行人衝過馬路,有人按喇叭,父親會咒罵一番、倏地變換排檔,加速駛離,拋開先前閒適的心情。

到了一九七○年代末期,當米蘭進入炎夏時,爸媽重新穿起登山靴。他們沒去東方的故鄉,反而往西去奧索拉、瓦爾塞西亞,瓦萊達奧斯塔,彷彿繼續未完的旅程,繼續征服更高、更險峻的群山。日後母親才告訴我,起初她竟然覺得鬱悶、壓抑。相較於和緩的威尼托、特倫蒂諾,西邊的山谷狹窄、陰暗,猶如窄小隘道般封閉;岩石潮濕、暗沉,到處都是往下傾洩的瀑布、溪流。好多水啊,她心想。當地雨量一定很大。她不曉得那麼豐沛的水量有其特別的源頭,也不知道他們兩人正往水源邁進。他們翻過峽谷,登得夠高才又重見天日,視野豁然開朗,面前就是羅莎山。山頂終年冰雪不融,底下則是夏季放牧的草原。母親又怕又驚,父親卻說他彷彿發現壯觀的層級也是天外有天。以前就像攀登人間的丘陵,後來闖進巨人的千山萬壑,他自然對那些高山一見鍾情。

【作者簡介】

帕羅.康提

義大利作家、小說家暨米蘭的編輯。時而居住城市,時而住在義大利高山的小木屋。著有《狂野男孩》(暫譯)和 《八座山》,本書在國際間贏得盛讚,也榮獲義大利史特加雷文學獎和法國梅迪西獎的年度最佳小說獎。

【購書資訊】

愛米粒:https://www.morningstar.com.tw/emily/

世界書局購書:www.wjbookny.com

郵購專線:718-746-8889ext6263



data-matched-content-rows-num="10,4"
data-matched-content-columns-num="1,2"
data-matched-content-ui-type="image_sidebyside,image_stacked"

Copyright 2019 世界新聞網-北美華文新聞、華商資訊.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