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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之虧(下)

趙梅英/圖 趙梅英/圖

就是她在北京的那幾天,他被同宿舍一位三十八歲的博士生殺害,在他的睡夢中,時年二十六歲。他讀博才三個月,剛剛籌建了博士生詩詞學會,正在按導師要求準備為碩士生開一個有關風險投資的講座。

凶手跳樓自殺了,生命卻不能以「1-1=0」一切清零了來計算。

4

他的死在學校引起一陣波瀾,他原先所在商學院的同學為他家發起募捐。各種傳言風起,他的身世也被大揭祕了。

他生長在江蘇的一個小城。父親在稅務所工作,母親操持家務,大哥殘疾、二哥下崗,姊姊是售貨員、妹妹上自費大專;家裡還有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奶奶。

在這樣的家,沒人能關心他的學習和成長。然而,他就像文曲星下凡,從小表現出過人的天賦,無須父母操心,一直是學習尖子、優秀學生,考大學時是本地區的高考狀元。

他是父母的驕傲,全家的希望和寄託。為他和妹妹的學業,家裡已背負了十多萬元的債務,指望著他學成以後,能緩解家裡的經濟壓力。他的死讓整個家庭幾近崩潰。

凶手比凡宇鳴大一輪,未婚,據說有神經衰弱的毛病。他與凡宇鳴不同專業、不同導師,沒有學業上的矛盾衝突,住同一宿舍僅僅三個月,是什麼樣的仇恨讓他一念之間下了黑手?

有人說凡宇鳴恃才自傲、言行張揚,刺激了這位家、業兩茫茫的「老」博士;有人說凡宇鳴與凶手的感情糾紛脫不開干係。這些說法似是而非,都是外人的猜測,謎底可能永遠不會有正解。

5

他死以後,鄭曉才了解他當初錯過考研的原因。他的考試成績在系裡雖不是第一,但憑著十幾篇論文──其中一篇還得了全國性的獎項,他自信能被保研,沒有報考研究生。事與願違,他的名字並未列入報送名單。

他曾受外校邀請,以碩士生身分去參加高校博士論壇。有教授對他重建經濟學體系的觀點表示質疑,向他提了很多問題。他憑著扎實的學術功底和機智的口才,竟也應付下來了。

認識他的人中,為他遠大抱負、敏捷才思折服的人有,看不慣他睥睨天下、咄咄逼人的也有。另一位老教授雖然欣賞他,卻說,年輕難免氣勝,以後必受大挫折,挫折之後方知道世界的大小和自己的位置。

想不到他的挫折是以生命為代價。

在講座上,有人對他提問:如果有機會出國留學,你會不會去?這是個敏感話題,他研究的是悲劇邊緣的中國經濟學、重建中國的經濟學體系,他要是出國,那些理論豈不都是虛談嗎?

鄭曉以為他至少會婉轉作答,沒想到他直截了當地說:如果有更好的發展,我為什麼不去?

是啊,能有更好發展的機會,為什麼要放棄?

話雖如此,鄭曉後來一直在潛意識裡有些不安,覺得他方方面面都太好了,他不願意浪費一點時間、不願意虛耗一點才智。他那躊躇滿志、才華橫溢的勁頭,讓她這個與他泛泛之交的人,都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周瑜那麼年輕出色的頂級人物,太少年得志、太早達到別人一輩子無法企及的頂峰,卻未能享盡天年,她總覺得是因為太滿而損耗壽數。什麼都做到極致、做到圓滿,是不是一種走在悲劇邊緣的人生哲學?

她後悔沒有給他講講「水滿則溢、月滿則虧」的道理。但是,她自己也時常困惑,他或許只是要實現「天生我才」的功用而已,有什麼錯嗎?

他要是長得像路人甲、乙、丙,會不會逃過一劫?他那翩翩風度在學校太耀眼了。最後一次見他時,在女生樓大廳,進進出出的女生認出他,駐足觀望,一會兒便圍聚了個小圈子。更早時,他因公務來找一個女生,聽說「凡教授」來了,女孩們紛紛湧到窗口,爭睹他的俊逸風姿。

有一次凡宇鳴告訴鄭曉,銀行學校一個女孩來批判他的某個觀點。銀行學校只是一個中專學校,那裡的女生竟這般好學?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錯了,我以後多學習……凡宇鳴笑著向她演示如何與銀行學校女生「探討」。

他像演藝圈的人氣偶像一樣,沒有固定女友,因而女性追隨者源源不斷。他宿舍擺滿女孩子送的鮮花、小飾物和小禮物。聽說曾有一個外校女生興致勃勃來找他,不巧他要趕一篇論文,女生默默陪他看書、給他買飯做吃的,苦苦守了一天,也沒能跟他正經說上幾句話,比詩裡說的彈琴女子為讓周瑜看上一眼,故意彈錯音符更癡情(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

這樣的女孩前仆後繼,走了一個又來一個。

鄭曉想到自己教授的話──為人處事應當外圓內方,常忍不住替凡宇鳴設想:假如他本科畢業沒有泡在學校,而是考慮到家庭困境去工作,他的氣質會不會有所改變?

假如他不是單純沉湎於理論研究,而是多接觸社會,了解社會的複雜和多元,他的行事作風會不會收斂?

假如他不是那麼鋒芒無忌,而是韜光養晦,懂得人性的高低曲直,多一些對他人的體恤和關懷,會不會避免自己的悲劇命運?

很久以後,鄭曉收拾舊物,翻出凡宇鳴的論文複印件,真是少有的邏輯嚴密、情懷悲憫、語言精彩的學術論文。她忍不住低聲自語:

「唉!你那麼聰明,怎麼也有點笨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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