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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伍第一天(上)

一九六五年九月一日,星期三。入伍的第一天,「死老百姓」聽最多。我怎麼變成「死老百姓」?不知道。在台灣,成功嶺新訓中心是一個封閉的社會,對人的稱呼和外界不一樣,不奇怪。

「死老百姓」不只排長叫、班長叫,我們也互相叫。怎麼我們也互相叫?這是有原因的。

剛報到,都是新來的,誰也不認識誰,誰也不知道誰的名字。排長、班長叫我們「死老百姓」,我們跟著互相叫,理所當然。

第一天早上連集合場真是亂,是五顏六色「死老百姓」才有的那種鬧哄哄、雜成一團的亂。班長手上有名冊,叫到名字的出來站在他面前。十多位班長,沒多久每位面前站了一長串人。這時連集合場上才理出一點秩序,「死老百姓」的亂象才解除。

「死老百姓」奉命脫掉衣服,只留內褲。都是大男人,沒什麼好看,也沒什麼好害臊。沒有幾分鐘,連集合場上是從未見過的一大片裸男。膚色能看出出身,嫩白的是都市人,黝黑的是鄉下人,不管從哪裡來,只剩內褲,都是新兵,大家都一樣。脫下的衣物塞進一個編了號的綠色帆布袋。撐過艱苦的九十天,綠色帆布袋依號發還,讓你「還俗」。

連集合場前的長方桌上,軍帽、綠軍服、汗衫、內褲、綠膠鞋、黑襪子,只有大、中、小三種型號。每人選兩件,一件當場穿上,一件收存替換。看似簡單的換裝,也能換出複雜的問題。

正當一切安靜有序地進行時,忽然一位班長大吼:「那個『死胖子』『死老百姓』給我過來!」班長叫特徵,以分辨看起來都是一樣的「死老百姓」。「死胖子」滿臉驚嚇,帶著疑惑走近班長。「你戴個那麼小的軍帽,耍什麼寶?」果然「死胖子」頭大帽小,帽子頂在他大腦袋上打轉搖晃,看似隨時要掉下來。「報告班長,是我頭大,不是帽子小,我選的已經是最大號。」「死胖子」冤枉地說。

看到這一幕,我癟著嘴,不敢笑。身旁幾個「死老百姓」也轉過身,手掩著嘴。排長看見走過來:「帽子放回去。班長,明天去倉庫找找,看有沒有特大號的。」

「死胖子」要倒楣了,我有預感。團體裡最忌「特別」,平凡低調最安全,「死胖子」頭特別大,要倒楣,要倒大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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