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頁列印

內容來自網址: https://www.worldjournal.com/6476068/article-link/

首頁 周刊來看書吧

書摘|最好不過日常:有時台北,有時他方

最好不過日常:有時台北,有時他方 最好不過日常:有時台北,有時他方

●有姊如此,何其有幸

告別式過後那天,我夢到自己沿著護理大學校園的圍牆,獨自走在人行道上。濃蔭如華蓋,覆蓋了一半的馬路,也遮蔽了太陽或月光,令我一時分不清那會兒究竟是清晨還是傍晚。

這條路,我是熟悉的。

曾經有一個月,不知有多少次,我從家裡出發,穿過一家醫院的庭園和停車場,走上這條小街,前往另一家醫院,搭電梯上七樓,陪伴我病重的姊姊。

夢中的我一如以往,拎著一袋洗好烘乾的衣物和毛巾,頂著初春料峭的寒風,腳步匆促,只顧著往前疾行。可是這一回,我走呀走的,怎麼也走不完這短短的街道。十幾米外的路底,交通號誌由紅變綠,又從綠轉紅,如是好幾回合,我眼睜睜地瞧著,然而咫尺天涯,就是到不了。

這時,某個聲音浮現,我猜想它或許來自我不知哪一層面的意識。那聲音在提醒我,「這是夢,妳不必再去醫院看良露,她走了。」

我倏然醒來,轉頭一瞧,微明的曙光已自窗簾的縫隙鑽進屋裡,公園裡傳來鳥兒吱啾的聲音,新的一天又開始了,歲月似仍靜好,地球持續在轉動,而我的姊姊不在了。就在這瞬間,淚如泉湧,我不想驚醒枕邊人,只能無聲地任淚水奔流。淚眼朦朧中,往事歷歷在目。

我彷彿看見還是小學生的我,走進良露的房間,從架上挑了一本書,捧回媽媽的房間,舒服地躺臥在大籐床上,津津有味地讀起來。我選中的可能是《台北人》、《莎喲娜拉.再見》或《流言》,也或許是一本讓我讀得似懂非懂的「新潮文庫」譯書。良露從小就大方,房間從不上鎖,鼓勵我隨時去拿書,或挑一張唱片來聽,我很喜歡楊弦的《中國現代民歌集》,尤其是裡頭的〈迴旋曲〉,可以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總也聽不厭。

我還看到留著西瓜皮髮型的我,在良露大一或大二,而我不是國三就是高一的暑假,醜小鴨追隨著美天鵝似地,跟著姊姊從台北出發,自北至南,由西往東,做了一趟「環島旅行」。

姊妹倆頭一晚到了雲林的崙背鄉,借宿於跟良露一樣也愛寫詩的友人家。記得第二天一大早姊姊帶著我,摸去公園口的小攤,去吃據說是當地頂美味的油蔥粿當早餐,那是我頭一回嘗到這道鄉土小吃,香極了。我也沒忘記在台南沙卡里巴的日本料理攤,良露豪氣地叫了一桌菜,沙西米、醋物、烤物、炸物,一樣不缺,當然也有偏甜的台式味噌湯,兩人吃個精光。現在想起來,當時的文藝美少女良露,早已展現日後成為美食家的魄力和實力。

從台東到花蓮的舊式窄軌火車上,良露領著我,坐在敞開的車門邊,迎著風,大聲地唱著根據楊牧詩作改編譜寫而成的〈帶你回花蓮〉。直到現在,我只要到花蓮,剛下火車,一眼看到青翠的山脈,便會不由自主地哼起那旋律。

還有我升高一的夏天,良露在西門町的「台映」試片室辦她的一人小影展,我是每一場的當然觀眾,看到了柏格曼、狄西嘉、維斯康堤等歐洲名導執導的「藝術電影」,以及好萊塢大導演魯卡斯初登影壇的小品喜劇《美國風情畫》。

我習慣坐在第一排,有一天電影尚未開場,有個大男生走到銀幕前,轉身朝著我,笑笑地說,「妳就是韓良露常掛在嘴裡的妹妹吧,我特地來看看how smart you are,瞧妳有多麼聰明。」

我後來才得知,良露一天到晚對她的朋友「推銷」她的妹妹有多麼「早慧」,好比九歲看瓊瑤小說,十歲讀張愛玲散文,十三歲看了費里尼的《羅馬》後,甚至大發電影夢,變成恐怕是台北年紀最小的影癡。良露對我這個性子急、脾氣壞的妹妹,循循善誘,悉心教導,一直寄以厚望,可惜我到頭來或許還是令她失望了。

我更忘不了在我人生頭一回遭遇到真正重大的挫折時,也是姊姊給了我力量,讓我重新站起來。大學畢業後,我順利找到工作,擔任某週刊的娛樂記者,可是三個月的試用期未滿,就因為不適應採訪路線又得罪上司,被宣告不適任而遭到解雇。我從小得父母疼愛,心思難免單純,雖然不算十分用功,學業仍一路平順,一出社會卻重重地跌了一跤,一時承受不了打擊,明明是二十一歲的成年人,卻像個小女娃一般,一走出辦公室,就哭哭啼啼地打公共電話給良露求救。

姊姊彼時尚不滿二十六歲,卻已扛起家中經濟重擔,住在租來的小套房中,鎮日寫稿,靠著當電視編劇的豐厚稿酬替父母還債。那一晚,她接了電話,趕緊放下筆,接我到她的租屋,遞給我一盒面紙,勸慰我說,「沒關係,那本就不是多麼適合妳的差事,我會幫妳找到妳真正的路。」

那一刻,我深深地得到了安慰。

再一次痛哭著打電話給良露,是八年以後,交往多年的男友突然說他愛上別人。這一回,姊姊接我到她新買的小公寓,看著我嚎啕大哭,卻只是嘆氣。她本來就不看好我的這段戀情,但一直抱著祝福的心,希望她的妹妹不要受到傷害。

還記得那天在靈堂,認識我們姊妹倆多年的老友說,他總覺得良露對我,與其說是長姊,更像是長兄,而且是會拍著胸脯對妹妹說「放心,有我在,天塌下來了也有我頂著」的那種哥哥。

這位老友說得沒錯。我常以為,我的父母有如大自然,賜我生命的基土,並灑下陽光和雨水,讓我得以萌芽成長。姊姊則像是巧手的園丁,不但給我生命的養分,更會不時出手修枝、剪葉,好讓這棵小樹長出豐美的花朵和果實。我何其有幸,能同時擁有給我自由的雙親,與悉心看顧、引領我的姊姊。

而今,從前種種,不管是甜美的,苦澀的,歡愉的,傷痛的,一切俱往矣。良露走後,夢醒時分,想起她說過的話:人生無常,惟願珍惜日常。

●舌尖上的家族記憶

每當春天快要回到人間的時候,「十香菜」的滋味總又漫上心頭,漾及舌尖,教我饞得連忙奔往菜市場,買齊各種材料,動手做起這一道家傳的春之味。

十香菜是父親江蘇老家過農曆年必食的家常蔬食,盛行於江浙一帶,又叫十樣菜或素十錦,上海人也稱之為如意菜。其做法多半是一代傳一代,用的材料算不上名貴,多半是冬末春初不難取得的農產。以我家的十香菜為例,基本材料有黃豆芽、胡蘿蔔、菠菜、木耳、金針、香菇、芹菜、青蒜或薑絲、蓮藕或冬筍、酸菜或榨菜、豆乾或豆皮(腐皮)等,不一而足。總之,一定要五彩繽紛,且必須湊足十樣。

各種材料中,黃豆芽須掐去鬚根,金針泡軟後要打個結,菠菜和芹菜得切成段,其他則一律切成細絲,一樣樣分開,先各自以油、鹽炒至軟中帶脆、熟而不爛,再統統回鍋,拌炒均勻,才算大功告成。烹飪手法雖然不難,卻相當費力又耗時,沒有耐心絕做不成,誠然是緩慢又低碳里程的「慢食」(slow food)。

十香菜冷熱皆宜,我偏好冷食,覺得比熱吃更爽口,臨上桌前最好再拌上兩滴麻油和少許醋,清香又開胃。我的荷蘭夫婿不會說中文,我頭一回做這道五顏六色的冷盤給他吃,一時說不清菜名,隨口稱之為「五彩中式春季沙拉」(The Colorful Chinese Spring Salad)。從此以後,十香菜也成了這位仁兄愛吃的春日佳餚。

自西方營養學的觀點來看,這道中式沙拉也的確適合春季享用。春寒料峭,易傷風感冒,多吃含維他命C的蔬菜,有助預防感染呼吸道疾病。而根據傳統中醫學,春季天地間陽氣漸旺,人體需要舒展,可以多吃一點有發散、行氣、行血功能的辛味食物,比方蒜、薑、芹菜等。春日也適合食用各種芽菜,以因應草木紛紛發芽的大地新氣象,促使天地人合一。你瞧,十香菜中不正有黃豆芽和兩三種辛香蔬菜?

父親說,一過立春,十香菜便經常出現在老家的餐桌上,除夕的年夜飯更非得有一大盤不可,因為十香菜有「十全十美」的寓意。過年嘛,討個吉利。父親來台灣後沿襲故鄉的傳統,我家每年圍爐,也必定有十香菜,而在那一桌子山珍海味、大魚大肉中,頭一個見底的,往往是吃來清爽、不沾葷腥的十香菜。

至今仍記得,兒時每到除夕前兩天,父母便會連同在我家幫忙的陶媽媽,在北投舊家寬敞的廚房裡,圍著大圓桌,分工合作,一起切菜。父親的刀法最快,切的絲也最細;任教職的母親做家務比較沒耐心,切一切便嫌累,疼愛妻子的父親就會接下她的差事。我們這些孩子呢,刀子拿得不俐落,就在一旁看著,順便學學,我就這樣一步步地學會烹製父親的家鄉味。

【作者簡介】

韓良憶

飲食旅遊作家和譯者,曾旅居歐洲十三年,目前和荷蘭丈夫定居台北。

自認是饞人,對美食有信仰,樂於動手烹飪,愛旅行,愛散步,生活中不能沒有書本、電影和音樂。

曾在報紙和電視媒體工作,還當過電影助理製片,目前在台北BRAVO FM 91.3電台主持節目,並為台灣和中國大陸多家報刊撰寫專欄。繁簡體中文著作加起來近二十本,譯作更多。

【購書資訊】

皇冠出版:https://www.crown.com.tw/

世界書局購書:www.wjbookny.com

郵購專線:718-746-8889ext6263



Copyright 2019 世界新聞網-北美華文新聞、華商資訊.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