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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故事│想念愛國、勇敢、不迷信的爸爸

日本軍隊在中國戰場砲擊中國守軍。(美聯社) 日本軍隊在中國戰場砲擊中國守軍。(美聯社)
陸軍中將退役的沈友倫,轉任中華民國教育部軍訓處長。(教育部網站) 陸軍中將退役的沈友倫,轉任中華民國教育部軍訓處長。(教育部網站)

朋友雅各寄來他父親泛黃的戎裝照。我從未有幸謀面的宋伯伯出身空軍,1943年與妻子在四川成都完婚,在台灣生兒育女,如今兒孫輩大多居住美國。

這些老照片讓我不禁懷念起親愛的爸爸。我的爸爸沈永倫於1922年出生於清朝武將曾國藩的故鄉湖南湘鄉,17歳那年,爸爸因不忍見國家遭受日本人凌虐,超報年齡考入黃埔軍校長沙分校。在同屆學生中,他的年齡和身材皆屬幼小,常常因身體瘦弱疲累而睡過頭,訓練、出操等樣樣都跟不上,因此而受罰是家常便飯;再加上思念寡母甚殷,爸爸從軍的初期相當不適應。有一次出完操回到寢室,他精疲力竭倒在床上,在眾聲喧譁中沉沉睡去。不久,沉睡中的他忽然驚醒,喧譁聲消失了,室內一片死寂。他急急忙忙跑到餐廳,原來眾人皆在用餐。長官看到他怯生生地進來,臉一沉大聲喝斥,要他將飯碗舉到頭上,就地罰站。爸爸既尶尬又害怕:在長官同學面前丟臉事小,萬一罰站完,飯菜已被一掃而空怎麼辦?還好長官慈悲心大發,只罰站五分鐘就打發他上桌吃飯。

•電視聲響 給他安全感

爸爸數次向家人講述這個可怕至極的經歷。多年後,他每次午飯後在沙發上小憇時,總不准我們關電視,只可將音量調小,因為電視的聲音帶給他十足的安全感。

我從未見過面的祖母年紀輕輕就守寡。祖父一直獨自在湘鄕城內經商,很少回家,將妻小留在鄉下過活。爸爸九歳那年,祖父在城內生病過世,等到遺體被放在棺材中送回家中,全家人才得知這個噩耗。此後,祖母獨自拉拔大六個調皮搗蛋的兒子,幸好家中有些田地,靠著稻米的收成,吃穿尚不成問題。事實上,爸爸從軍時家境中等,在高中成績亦名列前茅,很給母親掙面子。年紀雖輕的爸爸很貼心能幹,總是樂意替母親跑腿,在許多事情上分憂解勞,是母親最鍾愛的兒子。所以,爸爸的投筆從戎並非家境所迫,完全是出於一片愛國的熱忱。

匆匆忙忙讀完軍校,爸爸立刻上戰場打日本人。經過數年操練的他這時已經健壯了些,打上綁腿可以扛著武器和裝備走上好多里路。他愛讀書,白皙斯文像個書生,與傳統的軍人形象大大不同。然而在軍隊中他也認真負責不落人後,又有戰功,頗受長官賞識,自此踏上晉升之途。

1945年,長達八年的中日戰爭結束,日本鬼子全面投降,分批滾回日本。爸爸所屬的部隊尚未喘過氣來,就開始打趁機崛起的中國共產黨。1949年,兵疲馬困的國民黨打不過擅長游擊戰的老毛子部隊,全面潰敗,只好準備往台灣撤退,預備在那裡整兵經武,等待機會反攻大陸。

•拜別老母 撤退到台灣

爸爸心想,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到故鄉。撤退當中的某一天,部隊正好離湘鄉老家不遠,他大膽向長官請求暫離,好回家一趟拜別高堂。得到許可後,他發揮步兵吃苦耐勞的精神,一路急行軍回到家。望穿秋水的母親看到許久不見的愛子回來,自是歡喜不已。此時此刻,爸爸卻面臨一個難題:他是否該冒著被共產黨整肅的危險,留下來盡孝?還是回到四面受敵的部隊中,邁向充滿無數個未知數的未來?

爸爸左思右想,數小時後,他終於做出人生中第二個最重大的決定。與數年前那個17歳的瘦弱男孩無異,他再次決定做個不孝子,就此拜別涙眼婆娑的老母親。為了不遲到,爸爸連夜兼程趕路,終於在天色微明時,回到正埋鍋造飯的部隊當中,和他死生與共的弟兄們重聚。不多久,大夥兒啓程,朝著東南方那個溫暖潮濕的島嶼前進。如果老天保佑,不讓他們在途中因爲子彈、刀槍、意外、飢餓或疾病而倒下,這批失根的蘭花就可能在寶島台灣的土壤中,再次生根、發芽、開花、結果,甚至生生不息。

軍旅生涯讓爸爸單身許久,直到40才當上父親。多年的戰亂和初到台灣那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使他罹患胃疾。40多歲時,已經有三個孩子的他在部隊中因胃出血送醫住院療養,好一段時日才出院。我記得他的車子和辦公室裡總是擺著一桶蘇打餅乾,一旦胃不舒服就要吃上兩片。

在敘述連夜趕回部隊的故事時,他告訴我為什麼他不怕鬼。那天晚上,經過數個小時的疲於奔命,他終於體力不支,在亂葬崗中躺下休息。眼見周遭盡是一閃一閃的鬼火,他伸出手碰觸,原來它們全是暴露在泥土外的白骨,而骨頭中的磷在黑暗中會發出綠光。世界上沒有鬼,他説,所以根本不用怕鬼。此外,爸爸也是個勇敢的軍人。我記得1958年八二三砲戰的前後,他駐防金門時,每天晚上必須由駕駛兵開吉普車去海灘巡防。膽小的駕駛兵害怕真的水鬼會游上岸來索命,嚇得手腳發軟,開不動車。爸爸總是要他坐到右邊,他這個做長官的自己開車。

•從不迷信 臨老信耶穌

的確,我親愛的爸爸是個相信科學、從不迷信的現代軍人。他一輩子不算命、不吃中藥、不信鬼神。但是晚年的他在移居溫哥華之後卻篤信耶穌基督。媽媽和他在結婚39周年紀念日當天於溫哥華聖道堂一同受洗,歸入主的名下。我知道在那四年期間,從聽道、讀經、研經、禱告、弟兄姊妹的愛,以及上帝自己的作為中,爸爸真正認識了創造他的上帝。受洗前他勤於讀聖經,也勤於發問,而一直在等候他的上帝親自回答了他的諸多疑問,讓他從此深信不疑。

寫這篇紀念文時,布達佩斯是個頗有涼意的陰雨天。我坐在溫暖的sun room中,聽著讚美詩,邊寫邊透過落地窗欣賞屋外的花園。在微雨中,青草更加翠綠,桃紅和白色的玫瑰更顯得動人,好美的一幅畫!親愛的爸爸過世已17年了,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像今天這樣,不流一滴眼涙地懷念他。

我心盡得安寧!

It is well with my soul .

•爸再見母親 已是一坏土

後記:爸爸再次見到他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抄家清算而死的母親是1992年,他離開大陸的43年之後。返鄉一年前,他得知五個兄弟也全都不在了,於是寄錢給侄兒們,請他們去亂葬崗中尋找他的母親,並為她修墳。一年後,墳修畢,他偕同媽媽返鄉。在母親的墳前,時年70的他和媽媽一齊三躹躬,然後他請媽媽退到一旁。在眾侄兒侄女面前,身為中華民國退役陸軍中將、已經有個外孫的爸爸雙膝跪下,三拜加九叩,哭喊道:「姆媽,兒子不孝!兒子來晚了!」哭聲中滿滿是數十年來説不出口的痛和思念,還有那因為自己是國民黨軍官而連累家人被無情鬥爭的無比內疚!

作者把父親的照片立於燈下。(作者提供) 作者把父親的照片立於燈下。(作者提供)
日本軍隊攻破南京城。(美聯社) 日本軍隊攻破南京城。(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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