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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鳴(下)

阿普航空/圖 阿普航空/圖

「有一天,我們一起做體操,我一邊教他,一邊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還沒來得及數『二、二、三、四』呢,他竟然就接下去數『九、十、十一、十二』。我告訴他說,下回要是想一直數下去,直接說『無窮盡』就可以了。他問我什麼是『無窮盡』,我讓他想想某天晚上他想要數星星,卻怎麼也數不完的感覺。阿鳴說『好美』。」

「是啊!好美。」我忍不住感嘆。

「阿鳴逐漸長大,雖然沒我這麼大,還是挺大的。他揮動雙手,有時候會嚇到人,因為他在某些人眼裡,已經是個強壯的男孩了。剛開始,我曾經對別人解釋,說阿鳴覺得他是一隻蜂鳥。結果是,他們不僅被阿鳴嚇到,也被我嚇到了。」

「可以想像。不是每個人都能立刻看出你們的純真無邪。」

「別人說阿鳴很危險,可能一不小心就會推倒別人。我說不用擔心,因為我會一直陪著他。」

這時我想,既然鮑比這麼說,怎麼沒帶阿鳴來呢?不過我決定不問問題,先聽鮑比說完。對別人來說,阿鳴的存在可能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對鮑比來說,阿鳴不是問題,而且沒有任何需要解決的事情。鮑比和阿鳴展現出來的除了愛,還是愛。

「我覺得阿鳴不明白什麼叫長大。」鮑比說著,娃娃臉上掛著微笑。我注意到他又多了幾道皺紋。

「怎麼說呢?」

「有一天,我們經過一個農場,看見一隻剛出生的小豬,粉粉白白嫩嫩。阿鳴很喜歡,竟然抱起小豬給牠唱歌。小豬「哄哄」地叫,好像也很喜歡阿鳴。於是,阿鳴經常要求我帶他去那個農場玩。過了一段時間,小豬長大了,逐漸不那麼粉、不那麼白、不那麼嫩了。我們回去的時候,同一隻小豬已經變成了大豬。那隻豬似乎認得阿鳴,可是阿鳴反覆問我,上回那隻小豬去了哪裡。我只能跟他說,下回再來,也許就可以見到。過了幾個星期,我們又去那個農場,果然看到新一代的小豬,阿鳴喜極而泣,又抱起小豬開始唱歌,並且對小豬說:『 我知道你不會離開我的。』」

我很想拉拉鮑比的書包背帶,雖然他不再是那個背著書包的孩子。我還是伸出手,握到的是一隻比我大、比我溫暖的手。

「阿鳴除了不明白長大這回事,似乎也對自己的體積沒有概念。」鮑比接著向我描述阿鳴。

「他不是蜂鳥嗎?」我笑說。

「的確是的。他喜歡和我玩捉迷藏,也喜歡拉著我,和別人玩捉迷藏。別的人也好、動物也好,甚至花草樹木都行。誰找誰、到底找不找、有沒有找到,都沒有關係。他就喜歡藏一藏,跑出來,這樣做幾次,就很開心了。有一天,他提議讓我們兩個都躲起來。我問躲哪兒。他說:『我躲你肚子下面,你想辦法。』把我笑彎腰了!」

「他真的去鑽你肚子嗎?」

「是啊!當然藏不起來。」

「不過捉迷藏也未必要藏得起來。」

「是啊!其實阿鳴從來沒有真的要藏自己。他不久前學會了蘇菲迴旋舞,整天轉個不停。」

「是伊斯蘭教的僧侶跳的那種不斷旋轉的舞嗎?」

「是啊!不知道阿鳴從哪裡學來的,說不定他本來就會。對他來說,旋轉和拍翅膀一樣,都很自然。那一陣子,他走到哪裡都在轉,一邊轉、一邊移動。我得幫他看路,否則他很容易撞到車輛或行人,還有牆。我問他轉了那麼久,要不要停下來,他說停下來會暈。我說:『沒關係,我抱著你。 』他才好不容易停下來。」

「太甜蜜了!」我剛說完,鮑比就安靜下來,看來故事接近尾聲了。

「阿鳴前些日子過世了。我抱著他。」鮑比很平靜,和我記憶中的鮑比一模一樣。

我沒有問鮑比細節,因為我覺得細節一點都不重要。

這時候,天已經黑了。我們吃了很久的飯,桌上只剩下一塊糕點和兩杯茶。

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夜晚,問鮑比:「記得我們小時候,一起去看星星的那一天嗎?」

「記得。」鮑比剛剛把糕點吃掉,喝了一口茶。

「你抬頭望天空,看到了什麼呢?」

「家。」

「大家都喜歡說星星有多遠,但它們其實並沒有那麼遠。」

「不遠,一點都不遠。」

「我們和星星並沒有太大的不同。」

「你知道嗎?我問阿鳴他在夜空裡看到了什麼。 他說『我們』。」

「『我們』也就是『家』的意思,對吧?」

鮑比沒有回答,我當他同意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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