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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下)

祖母有好東西都掛念著別人,可自己卻省吃儉用。例如她從來捨不得花錢買肥皂,每年殺豬時,她總將豬的胰臟留下來,放在盆裡和水鹼一起搗碎,然後團成狀如鐵球一樣的團兒,晾乾後就成了土製的肥皂。每當我剃頭時,祖母總在我頭上用那豬胰子猛搓幾下,然後再用那桔子瓣型的剃刀給我剃頭,那滋味痛苦極了,每剃一刀,都疼得我忍不住喊叫一聲。不過,就是這樣的土肥皂她有時都捨不得用,洗衣服時,她常用草木灰將水過濾。

為了省錢不買染料,她常用山胡桃皮染白布,周圍的鄰居們見祖母這樣節省就說:「老太太攢錢幹什麼,將來還能帶走啊?」祖母聽了總是微微一笑。我當時猜想,祖母這般節省度日,準是為了到城裡鑲滿口的假牙,因為祖母一到吃飯時就叨念著,下決心要到城裡去鑲牙,可是每次從城裡回來,她的牙總是鑲不上。

解放初期那些年,我要到遠村去上學,一天往返二十里路。冬天,北風凜冽大雪紛飛,爬山越嶺十分艱難。我的腳年年凍傷,當時沒有藥,每天晚上油燈點燃之後,祖母就用茄秸熬水給我洗腳。

那年入冬,祖母明知我的舊棉鞋不行了,卻又不張羅給我做新的,我心裡很是著急。是不是她的事情太多忘了?這時,我又想起了死去的媽媽,要是媽媽活著,也許早就想到了。晚上,我躺在被窩裡又偷偷地流淚。夜裡我還夢到自己光著腳在鋪滿荊棘的山路上行走,兩腳流著血。

第二天一早,祖母把我喚醒:「鎖兒,看這是什麼?」我一睜眼,眼前擺著一雙嶄新的牛皮靰鞡(烏拉草鞋)。我驚喜地喊著:「這是給誰的?」奶奶笑了笑:「給你買的。」

我簡直樂懵了。還沒等穿完衣服,就在被上翻了個筋斗。當我把鬆軟的羊鬍子草絮進了皮靰鞡裡,然後用麻繩綁在腳上時,我的心裡就像頓時開了花。和孩子們一起上山放爬犁、跟著大人們到山谷裡去放鷹捉雉雞時,我都能跟上,雙腳輕便得好似生風一般。這在當時的年代,對於一個農家孩子來說,算是滿闊氣的了。

後來我才知道,這是奶奶用秋後在地裡揀的一支支稻穗,在雨後的林中拾的一筐筐蘑菇,還有平日菜鍋裡省下的一顆顆油珠兒積攢的錢。這些錢,她原準備給自己鑲上一口假牙,然後再照一張盼望多年而一直沒能實現的照片,可是這些她卻給了我。啊!奶奶!你有一顆多麼美好的心!

長大以後,我一直在城裡念書,參加工作後又整日為前途和生活奔波,有時一、兩年才能回鄉一次。前不久,祖母病重住院時,我曾到醫院看望幾次,可臨終卻沒能見上一面。對此,心中時時感到愧疚。

更使我難過的是,至今不知道祖母的姓名和家境,只曾斷斷續續聽媽媽說過,祖母家原住關內,十六歲那年被人販子賣到這邊來,七十餘年從沒回過家,從沒見過自己的親人,也從沒聽她提起過這件事。只是每逢傷感時,從她嘴邊哼出的小曲中,隱約可以探知她內心深處的痛苦與愁思。祖母一生勤勞,雖是個農家婦女,可她卻常常把苦痛埋在心中,把愛心送給別人。她可敬的一生,怎能令我忘懷呢?

為了寄託我的哀思,今天我在遠離家鄉的城市,遙望著西天默念道:「祖母啊!你慢慢地走,孫兒向您叩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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