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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東尼史塔克

林通 ∕ 圖 林通 ∕ 圖

《復仇者聯盟》第一集劇末的紐約大戰場景,雲端裂縫竄出無數外星生物與高科技飛船,奔竄不止的異種浪濤輕輕鬆鬆將紐約化作煉獄,也吞噬了東尼史塔克的信念,讓他意識到就算自己是鋼鐵人也有無法扭轉的命運。

他,太弱了。

打完所有外星人,和夥伴們吃完沙威瑪的那一天起,他得了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每天埋首於實驗之中,製作無數架鋼鐵人裝甲,每一個型號都有針對的敵手與特殊功能,任何超越他肉身能力所能撼動的人,就算是夥伴,也會被列入必須針對的對象之一。其中,亦包含擁有驚人力量的綠巨人浩克。

每一個特殊型號的鋼鐵人裝甲,都是一副棺材,為了埋葬敵人而生,永遠包覆著的卻是東尼史塔克。

他被困在近神的裝甲裡面,變成了鋼鐵人,可以飛天遁地維持世界秩序,享有所有鎂光燈的注目與外界的掌聲,但裝甲內的東尼早已經是眼神空洞的傷兵,無法脫離外在的軀殼而獨自存活了。

如果我們正在古代希臘劇場觀賞這齣劇,或許會看見戴著金屬面具的東尼,其面具上眼睛位置的孔洞,裡頭血肉模糊,他的雙手握著一支沾有血液的胸針,嘴裡嘶吼著伊底帕斯曾經呼喊過的台詞,看不見真相,不如不再看見。

領悟,往往是虛構敘事的高潮,但現實生活中往往只是悲劇的起始。東尼在《鋼鐵人》第三集中有所領悟,就算沒有裝甲他也仍是鋼鐵人,甚至召喚了所有型號的鋼鐵人裝甲一字排開,將這些閃耀著橘紅色光芒的棺材一一引爆。但那對超人類的恐懼早已鑽進骨子裡,在他腦中無限重播紐約大戰的場景,提醒他終究是無能的。

身為一個平凡人,超能力只有這一顆腦袋和老爸留下來的錢了。儘管智識與財富讓他贏得了世人的欽羨,但這些幾乎可稱上是超能力的能力(別忘了蝙蝠俠在《正義聯盟》中,面對閃電俠追問其超能力,沙啞又不當一回事地說道:「我很有錢。」)在外星生物或其他超人類壓倒性的存在之前,都只能被傾壓蹂躪,失去了尊嚴。

當底比斯人民被人面獅身獸(sphinx)給纏上,在無法回答謎語而被生吞活剝,全城人心惶惶時,有一個青年以正確答案擊潰人面獅身獸,換得了王位與他的妻。

「什麼動物早上四隻腳,中午兩隻腳,晚上三隻腳?」

「人。是人。」意氣風發的青年伊底帕斯這樣說,當時的他並不知道自己的睿智將迎來人生當中最惡毒的詛咒,正如同東尼史塔克從未想過超人般的智商,像是依卡魯斯之羽翼一般,帶著自己一路高飛衝向天際,又毫無停頓彷彿是一顆巨大的太陽能電池,越靠近太陽就吸收更多能量般,飛得又遠又急,最終竟脅持著自己前往宇宙邊緣,直面無數銀河系之中最凶險的惡敵薩諾斯,讓他在自己肚子上捅上深深一刀。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東尼史塔克。

因為好奇「書是如何做出來、賣出去、跑到別人的書櫃的」,我以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姿態,開了一家小出版社。仗著天生小聰明及過往學習文學批評理論的皮毛伎倆,加上一點點賭運,在幾本書之後,出版社幸運地找到了市場的缺口並且卡位成功。在眾人的愛與關注之下,那麼小的出版社的確創造了許多奇蹟。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一切有多可怕,只知道踩著運勢往前衝——畢竟是創業的人——絕對不能夠停下來。

剛創業的那幾年,淺眠已經是正常狀態,腦袋沒日沒夜都在運轉,裡頭塞滿了各式各樣關於書的資訊與靈光,睡前甚至得打上半小時電動玩具才有辦法從怒濤一般的狂想中分心,找回一點睡意。但當時的自己,是快樂的。

或許是初心難以抵擋歲月更迭所面臨的質變,又或是當初太單純,不曾(或下意識拒絕)理解出版的現實,以致整個人泡進這個包裹著糖衣、閃耀著明亮光芒的化學泡沫之後,便慢慢失去了某種敏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彷彿科幻片跨過某一條界線、背後的門立刻關了上來一般,當初在印刷廠看見書被印出來的欣喜,很難找回了;走進書店買書,再也不曾有過怦然心動的感覺,直至今日,一次都沒有。

同時,我以「熱血出版人」之姿被推到鎂光燈下,上過雜誌封面、被許多媒體報導,有了許多與本業不太相關的曝光與機會,最後甚至習慣了拿著麥克風說話,或寫文章給社會大眾下指導棋。雖然總是戰戰兢兢,也知道自己還很嫩,但攝影棚裡待久了好像也覺得自己是美麗星光世界的一員,只差沒有像是東尼史塔克在《鋼鐵人第一集》最後,在記者團團包圍之下,開玩笑般卻又展示了絕對自信的那一句:「我是鋼鐵人。」

如今我對於那一句話的解讀,不再是帶著熱血濾鏡的「他決定出來扛了」,而是長年透過身家建立的自信,讓他知道就算不做鋼鐵人,他還是原本的那個有錢人東尼史塔克。

而我若沒有書,就什麼也沒有了。如果出版是一連串戰鬥,那麼書便是我的武器。

東尼史塔克在阿富汗山洞中打造出了最原始的鋼鐵人盔甲,殲滅仇敵得以脫出險境,我則是為作者們打造出一本又一本的書,用質量銷售俱佳的書來保障自己。

出版的初心還在,還是喜愛看著作者們的眼睛,聽著他們訴說創作的林林總總,還是會提醒自己盡可能多推一把好讓更多人的夢想能夠實現。但在獨處時,我機關算盡,逼著自己想出更多複雜的行銷案型,一定要讓出版圈或是通路的人們理解,我可以是那一個給出答案、解決難題的人。

賣得好的那些,讓我活了下來並成為個人資本。賣得差的書,就算用了氣力去彌補,也終究慢慢消失於眾人話題間。銷售數量好壞的拉鋸不曾止息,應該說,我其實偶爾迴避閱讀報表,唯一可以確認的是,漫溢出倉庫、侵犯了我個人空間的紙箱們,無時無刻凝視著我,這些褐色的存在冷眼旁觀這一個焦慮的人,不發一語。在那一箱一箱的書,裡頭裝滿了五花八門的新奇故事與詩句,外觀彷彿樂高積木可以層層疊高,有生命般緩慢呼吸著。

好幾次,我站在由紙箱建構而成的城牆之中,彷彿置身棺材內裡。

偶爾,我會想到香港青文書屋的老闆羅志華,他在2008年新年期間被二十多箱書壓死,直到兩周後才因屍臭被管理員發現。他的故事是無情的提醒,加上銷售報表的衝擊,我也在那時慢慢感受到,現實當中想要維持某種姿態卻連說話力氣都沒有的那一種疲憊。

在書的戰場上,失去平衡與從容的我,徹底輸了。

在某一「受夠了」的夜裡,我自承失敗,內心平靜許多。雖然不像東尼史塔克有勇氣引爆無數鋼鐵人盔甲,我至少找到了一間倉庫,把所有書移過去了。心情其實很簡單,就是先別管書怎麼賣了,別管行銷企畫了,更別管別人怎麼看了(或許唯一一個緊盯著我不放的人就是我),想辦法把自己找回來再說。「我,不是只有書。」紙箱被清空的那一天,我坐在滿布灰塵的工作室地板,說不出話來。如果有導演要拍攝我的自傳,我猜想那一個畫面或許可以是片尾的場景,然後畫面轉黑,打上「待續」字卡。

有時候,我會想起東尼史塔克坦承身分那幕戲,帶點出櫃的意味,就此他失去了平民身分,變成必須解救底比斯城的伊底帕斯。我好奇,在他爆破所有鋼鐵人機甲或甚至在宇宙邊緣直面薩諾斯幾乎就要死去的時刻,是不是會後悔自己當初的現身……

他選擇繼續戰鬥。

我雖然後悔當年的某些決定,也不奢望找回初衷,但在與書拚搏的路上,我還是會像東尼史塔克一樣,期待在打完一場狼狽的仗、塵埃落定之後,能夠坐在一家小餐館,安心吃完一個沙威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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