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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紀

我總是遲到。手機時鐘調快幾分鐘,早約定時間半小時出門,預留期限前一兩日的餘裕──多半還是沒用。年輕的時候遲到,是任性;上了年紀遲到,恐怕就是力不從心的警訊了。不知這是否有病理學的解釋可對應呢?但那是我多年來的(延後)抵達之謎,半自願地劃入體制外一分子,擁有短暫豁免於死線(deadline)的特權,錯覺自由的空氣特別甜美。

我記得若干年前電視頻道曾一再播送林青霞、元彪擔綱的港片《六指琴魔》,元彪有個以超大尺寸鐃鈸為兵器的遊方和尚師傅「慈來大師」,總是在正邪血戰結束許久後,才踩過遍地屍首姍姍「遲來」助拳,悲憤地望空吶喊:「我又遲來了啊──」大約就是我這類人的窘態。

遲到便是我的日常生活,或印象識別體系。幾無例外沒趕上電影開場;朋友相約,大概我到了就全部都到齊了;家人皆默契知道何時把留給我的冷飯冷菜送進冰箱;女兒沒等我到家說故事道晚安就睡著了。因為遲到,只好花更多時間等車,更多錢搭車。總在馬路上疾馳,在人行道狼狽揮汗奔跑。日間延遲抵達或開始、而致落後的工作進度,累積到一日之末決堤,於是總得熬夜,睡眠不足,夜既太短也太長。

如是日復一日,今日的失敗抄襲昨日的失敗。它們雖不迫切危急足以致命,但極微小的隔閡感一點一滴砌成一圈日益密實的,我與人們、與世界之間的牆。

儘管那並不表示我已看淡。母親或妻偶爾受不了累犯,直白抱怨或拐彎挖苦,都使我自覺默默壓抑著小小的屈辱與憤怒。「反正你總是說話不算話。」彷彿從我身上抽走人類的基本承諾能力。

在看重行為結果甚於動機原因的人們面前,由於氣勢矮半截,我總無法分說清楚,為何每趟小小的城市移動情節,簡直要發展成公路電影似的;怎麼總是大意弄擰時間,走錯路;突然冒出「順便」繞道結清一串瑣事的念頭,或者減速的心情,偏偏選在此時沿路悠閒漫看一向忽略的花花世界。以及更不可說的,卑微的自私盤算:跟誰都無話可說的聚會,晚些到便不用忍受太長的尷尬與沉默。

還有那些因太過微小難以啟齒,再怎樣節制不擾人仍透著偏執的:為何非得在開會前一分鐘內做足喝水、上廁所、回私訊、找筆記本或參考資料,甚至整理發票、調整桌前公仔或小盆栽的角度。

於是自少年時即練習自邊緣靜悄悄混入人群的潛行術,被注意到也能裝作滿不在乎或過分愧疚的內心戲厚顏演技。常像隻形神乍然分離的新鬼似的,移動途中總胡亂想著各式各樣未完待續如前生的事,務實些偶也能構思企畫案或催稿信的措辭。這鬼物若羈著人肉皮囊,大概就是看起來低調但猥瑣、緊張忙碌卻心不在焉,黯黑眼洞埋伏著對某些事樂趣與期待皆漸失的哀愁預感──譬如躊躇太久必定被拒絕的告白,如一再延長死線就很難不生得彆扭的書寫,如「持續準備中」直至無法實現的旅行與志業。

「雖遲畢竟到了」的僥倖之心一再得逞,那麼價值感就不免要扭曲吧:再重要的事都有打折扣的空間,何必看得太重?但又在意這種意識底層的粗率想法外露,徒惹爭議,而致過分認真,反而常搞砸該輕鬆以對的事情,也就更生拖延之心。又或者,把事情做好做滿前,先設想的都是補救措施。

遲與未遲,都是辛苦。尤其是絕對不該遲到的事,我總是會非常焦慮。焦慮又會讓人很想要做一些轉移注意力的無關瑣事,由此牽動個人尺度的災難蝴蝶效應。

糟糕的記憶俯拾即是。和妻去京都旅行,惦記著去機場途中要先把車子加滿回程的油料,卻錯過了櫃台的報到時間,當日再無機位可補,只能拖著行李在大園鄉間流浪,好悲情地寄宿教會一晚。幫朋友代課,前一晚掛網收集備課資料卻終夜漫逛,晚進教室超過半小時,學生們竟「準時」在第三十一分鐘時自動解散了。

彼時再神喪氣沮,都只能苦笑以對。直到我在小一的女兒身上認出自己的孩子氣:以為世界總是會等待你。其實缺乏自信,對已知與未知,都感覺不安。

這有時卻反向地滋生出一種逞強似的盲目信心,務虛不務實,如僅憑依於一絲善念、一個美夢,「我以為可以」,「我們可以」──可以來得及。可以幽默、優雅,讓自己以及身邊的人快樂,遠離憂慮。成為更好的人。準時交稿。長久待住一份正職。我可以……這簡直健康極了:動念即是抵達,就算是退敗、逃逸路線,上路就不算遲到。自欺也可以有境界,更可援引《詩經》說的「行道遲遲」呢,「遲遲」正是從容不迫的好正面意思呀。

再說那些已在死線邊上,將遲未遲的時光,倒也不盡然讓人感覺哀沮。將至目的地之前的混沌狀態,八九成篤定遲到了,腦袋會有一段時間變得特別亢奮或清明。說不定我這一生只在這類迫切的時機才稍有可能寫出小說,靈感泉湧般刷刷刷構築合於情理的遲到藉口,且有餘裕沙盤推演眾人反應、補強敘事破綻。偶爾現實更會突伸援手,像應驗祕密召喚似的:機車故障,家裡小動物生病,臨時接到重要工作電話……省下些耗用於推搪的記憶體,但卻不免教人忐忑,這該不會是從前某個爛藉口的推遲兌現?

然而我絕不可能忘記,父親火化前的停靈期間,難得接到催稿電話不需編織藉口了呢,但以實情回覆後我卻時時懊惱,它聽起來好弱好沒說服力,且徒使雙方困擾。當時真是哭笑不得也只能憋在肚腹裡。只是對催稿者來說,拖稿者的藉口,無論真偽,都不免是同命之人的彼此為難了。

我確實閃過這般念頭:曾投身的編輯這一行,在期限兩側的微小攻防日常(編輯同業誰沒有自己的黑名單呢),難道真是交稿遲到的報應或詛咒?那麼,鼓勵作者以優雅的姿態從容拖稿(好孩子不要學),在虛構中發現樂趣,在坦率與尊重中延續信任,或可能也算得上是一項值得打磨的專業技藝?

那樣的日日月月計較早遲、把時間刻度像家具、賣場陳列品似地反覆調度騰挪、謹小慎微的職業生活,其實不該亦不能以成功失敗來輕易論斷的;目光拉遠些,誰都是在人生中途。儘管大事都遲慢了:婚姻,生養小孩,陪伴老人家,某種技藝或興趣,進入或退出職場的時機……只是「像樣的生活」真的已在路上了嗎?倒像跟我的遲到慣犯比賽似的。有時我會從同齡老友身上有這樣感覺,我輩都要棄四奔五了,就算置身高科技產業、政界、從商,就算隨身3C好物與時俱進,多半有種慢騰騰彷彿置身劇變時代之外的氣質,一似我那麼嫻熟的「遲到」,總還沒調整好適應新的階段呢,「真不知該拿它怎樣才好」,卻已先有幾分遲暮的意思了。

但我畢竟抵達我的此時此刻了。也攢下些體會,「遲來」與難得的、美好的、重要的事物,未必總互相排斥。譬如我那將滿八歲的小女孩,譬如暫離職場的休息狀態。儘管我還無法,也無足夠智慧,認出日後的它們,是否可能會劃入我的「失敗」履歷那一邊?唯可確定,至少目前「我可以」:逐一兌現自女兒有意識與記憶起的父女間小小約定,至少更安靜不匆忙,以「我的步調」,更不敷衍虛應地為她說這世界的故事。

我抱起女兒,心裡那隻遲到鬼仍偶爾閃現身影:現在我還抱得動她,到了抱不動的那時,會不會我又再度遲到而錯過某些她人生重要時刻的全貌?只能中途打卡而非完整在場?那麼她會不會等我、原諒我呢?我簡直不敢去想。

但無論如何,遲或未遲,未來那裡還是有值得奔赴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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