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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筆素描(下)

王幼嘉/圖 王幼嘉/圖

別無選擇,母親最終決定以極端的方式,來釋放堆積在自己體內的洪水猛獸。她拿起美工刀,割出了左手腕那一道驚世駭俗的印記。母親倒是語意深長地說,唯有正視這道礙眼卻動人無比的傷疤,才能洞見那個完美的自己。

過了三年,癒後自精神療養院出院的母親,並未如家人的期盼搬回家住。她選擇搬來這簡樸的小鎮,棲身在這間透光的小木屋中。她選擇遠離家人,她選擇遠離人群,她選擇遠離文明,她選擇做回自己。虛心面對真實背後自己渺小的身影,而非虛幻之後自己華麗的背影。母親更清楚地認知到,得先跟過去的自己和解,生活才有辦法重新開始,重新去詮釋一個完整的自己。

面對母親的離去,父親說,這是他人生中最艱鉅,也難以重修的一道課題。他是真的不夠理解自己的妻子,一個曾經如卡榫般契合自己的妻子。今後,除了祝福,他再也無法呵護她了。

父親再婚時,母親送上了自己出版的第一本小說集,新書沒有作者的落款和題字,對母親而言,留白,才是最美的祝福。

說實話,我並未因為母親的離去而受到傷害,反而得到更多的關愛與照顧。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她是一個缺席的母親,但這無損於我對她的傾慕與愛戴。換句話說,在母親擁抱自己的過程中,我未曾失去過她。

在這窮鄉僻壤之地,帶有自戀型人格和強迫症傾向混合型重度抑鬱症病史的母親,努力活得像是一朵出水芙蓉,倒影出自己最愜意、最熟悉的身影來。母親確實比想像中更能適應自己的獨居生活,她那空靈的眼神,傳遞出的是富可敵國的樣態。她的生活如同一幅去繁就簡的炭筆素描畫,以最純厚的線條勾勒出最大化的空白,留出最具足的寫意想像。世俗的油彩無以定義她的存在,色調對她而言,充其量只是一個贅詞而已。

不再有應酬、不再有社交生活的母親,甚至讓人覺得她有反社會、自閉的傾向。但是她常說,越簡單的生活,越能夠悟出大道理來。越低的山巒,越能夠登頂;越淺的河灘,越能夠橫跨:越小的慾望,越能夠征服自己。

本質上,母親是一個說話很精簡的人,也許,經由她的表情、眼神和肢體語言,更能心領神會她所要傳達的意象。她的價值觀是隱性、內化的,她幽遠如碧水中的倒影,漣漪是她最隱晦的化身、極光是她最絢麗的彩衣。高貴、優雅和迷人已不足以用來形容母親她那絕無僅有的氣質。她那如荒漠般的笑靨讓人費解,她那如濃霧般的眼眸令人困惑,她那如如不動的淡定,更叫人悵然。

曾經是一個社會制度下的悲劇角色,如今母親反飾為旁觀者,她在手無寸鐵的同時,化身為唐吉訶德,她把自己逼到死角的同時,也找到了救生圈,她的困頓激化出非比尋常的生命力。一般人習以為常的生活,母親都會有自成一格的解讀和感受,她往往能出奇制勝活化身邊的芝麻小事。

母親常說,唯有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局限性,才能跨越那道自己意識不到的籓籬。

遺世獨居不是奢侈品,而是一種誘發靈感的芳香劑。過著深居簡出、如影子般飄逸生活的母親,讓她力所能及,神祕地寫下一篇篇耐人尋味的故事,斑爛如帶著芬芳的蝴蝶,飛向大地、飛向她的讀者。她說,每個被寫出的故事,都具有不可告知的使命,唯有讀者才能破解其中暗藏的密碼。

一向,我都是母親最忠實的讀者和追隨者,她給予我的潛移默化,遠遠超過母愛的層面。我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兒,她卻是一個不同凡響的母親。對我而言,眼前的母親,堪稱是一個勝利投手,不但勝出了生活,也完勝了自己。

數十年來,我從未間斷過對母親的探訪。每逢長假日,我都會悄然而臨,給母親一個甜蜜且驚喜的擁抱。每次探訪都是我和母親專屬的詩篇,我為母親攜來春天的歡愉,母親為我驅走冬日的枯燥。我們無所不談,我們談天、談地,也談四季,我們談柴可夫斯基的悲愴,也談貝多芬的歡樂頌;我們談梵谷的星空,也談高更的大溪地;我們談莎士比亞的《馬克白》,也談易卜生的《玩偶之家》……我們不嫌棄話題,我們珍惜交流。

坦白說,直至今日,我對母親的了解始終是膚淺的,始終是片面、局限的。因為我永遠也追趕不上她那不斷提升的精神面,永遠也摸不透她人生的寓意,一個遙遠如雲影般、謎一樣的女人。我也認知到,唯有全心全意去愛她,才能拉近與她的距離,才能一窺她的如意境界。

最後,在馬克斯‧布魯赫(Max Bruch)《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的催化下,我留下滿滿的愛和憐惜,告別了母親和她的玻璃小木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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