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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筆素描(中)

王幼嘉/圖 王幼嘉/圖

以父親家族的財富和社會地位,母親是可以過上一輩子貴婦般的生活,豪衣華食日日穿梭在名流富賈之中。一整個家族三代同堂齊住在一棟有亮眼大理石外觀、樓高七層的高端智能大樓。全自動化設備、防盜監控系統、電梯、門庭警衛、管理公司和清潔服務一應俱全,規格仿如五星級飯店般的住宅建築樓,換句話說,這簡直是一座固若金湯的城市堡壘。

婚後,母親的生活就像是一條被飼養在魚缸裡的金魚,衣著光鮮、笑容可掬地展示在鎂光燈下,她亦必須無條件地擁抱社會的目光。祕書會按時前來通知她,隔天必須出席的應酬和訪談。她有專屬的服裝設計師、司機、保鑣、隨從祕書和生活顧問。

日復一日,這種無止境、無限度的社交生活,這種流於形式的無機生活,削弱了母親對生活的熱情和想像力,剝奪去母親最引以為傲的自我價值觀。擁有高學歷、高智商的母親,卻適得其反地被箝制在傳統婚姻中。

讓母親更焦躁不安的是,每天一離開臥室,她就得曝露在整棟樓層無死角的保全防盜攝像鏡頭下。攝像鏡頭無聲無息地對準來往的身影,毫無隱私地記錄下鉅細靡遺的作息資料。任何人都無所遁形於這種監控,連竊賊也不例外。每天如此這般行禮如儀地生活在嚴密監控壓力下的人,會是得天獨厚的幸福和快樂嗎?不,母親深切感受到恐懼的加深。

就母親的理想性,婚後的生活不應該是無條件地放棄或設限其身心的自主性。她是一個隨時隨地都想放聲大笑,想笑出聲音來的人。她想聽聽自己那爽朗的笑聲,她想無私地和自己對話,她想開懷地和旁人暢談,她想忠實地表達出自己對生活的感觸,她想打開窗戶迎接陽光和雨聲的造訪,她想光著腳盡情地走在拋光的大理石地板上,她想……

結果她被告知,長輩們不喜歡聽到媳婦無厘頭的笑聲,不喜歡聽到媳婦反覆無常的情緒表達,更不喜歡聽到媳婦過激的言論和不合常理的自言自語。打開窗戶更是不被允許的,戶外的空氣污染會破壞室內價值不斐的收藏品擺設。至於光著腳走在冰涼的大理石上,母親倒從來沒有機會試過。

原來,母親面對的是一個世代傳承、凝聚力超強、堅實的大家族,他們習慣以紀律來鞏固向心力、以服從來維護榮譽感。任何不符合常規的言行舉止都會被約束,任何逾越與閃失都會嚴重影響到公司的營運和股價的起伏。

遺憾的是,面對毫無自我的生活,母親猶如一顆自由落體的水珠,掉落於無形。抑或恰如一塊激流中連青苔都無法固著的岩體,無法觀照水中自己的整體,無法寧靜自己如浮影般的心緒。她一直聽到自己內心有個激烈的聲音在迴盪發難──你不應該豎白旗的,你不應該如此軟弱、憂愁的。你已經脫出了拋物線,你只是在扮演一個莫名其妙、虛幻的自己。

之後,面對無所不在的壓力,母親洗手的次數越來越頻繁。總覺得保持一雙乾淨的手,才能讓自己得到安適。一雙乾淨的手,彷彿是一種信仰的暗示、一種紓解壓力的儀式。她總是在洗手時自言自語地提出自己的看法和見解,這樣的生活方式可以持續下去嗎?這樣的生活模式是正確無誤的嗎?不,這種毫無自由意識的生活態勢,恐怕連上帝也瘋狂。更瘋狂的是,母親在不對的時機懷孕了,此時此刻,我已不畏艱辛地固著在母親子宮的胎盤。

生產後的母親,就像是一座被干擾的機組,整個編碼程式都亂了套。無法鍵入撫育孩子的功能,無法定時起身授奶,無法親吻擁抱孩子,無法適應產後的繁瑣,無法轉換為母親的角色。她如同失去聲納的鯨豚,在深水區胡亂打轉。

得不到喜悅的祝福,母親的性情突然一百八十度反轉。她無動於衷現實生活的細節,好似一頭鑽進了自己的微觀世界裡。她那如潮水般的念頭,一波波地戲弄她的自我認知。她如同漂流物般被帶離岸邊,被捲入激流。她那異於常人的言行舉止,總是讓人摸不著頭緒,是極端的、反向的,像是一條快被扯斷的麻繩。

她不斷夢到自己置身在倒塌的廢墟中,清楚地意識到維度外的自己,超乎冷靜地在觀望著眼前的斷垣殘壁。也總是有兩片米白色的扇門,在睡夢中一啟一合、一啟一合……

漸漸的,母親像是一位失去方向感的迷航者,已經無法定位自己的座標。這種踩空、失衡的剝離感,持續疊架在她的行為模式上。她失去了自我評估的能力,她點擊不出確切的內容來,她身處在虛擬與實相、極悲與極喜的臨界點。

家人偶爾會發現,夜半,母親經常如同歸途中的旅人,在家裡四處飄盪,彷彿在尋找著一塊失落的門牌號碼。直觀上,身邊的家人不得不默認母親出問題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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