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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荒

賀靜萱 ∕ 圖 賀靜萱 ∕ 圖

一個人的生活,你仍然維持著紀律。六點起床,十一點就寢,這就是你每一天的日出日落。

從北歐旅行回來第一天,你早上九點才醒來,足足比平常晚了三個小時,你知道是時差,但也有點訝異,怎麼沒被那個老太太一早在你家大門前餵貓的聲音吵醒?

「多吃點」,她總是跟貓這樣說。那隻橘貓也從不貪心,飽了絕不多吃,只在她腳邊蹭蹭。老太太是一個拾荒人,非常瘦小,應該只有三十公斤,她的背傴僂成九十度,推著一輛小台車,不大搭理人,但她知道哪個角落有需要餵養的流浪貓,貓會等她。你看過飲料店的工讀生在她經過時,追上她,給她五百元,「阿姨,贊助你買貓糧」。五百元,那工讀生要打工三小時。

你第一次想跟她搭訕時,也是拿你家貓糧跟她分享,她哼了一聲說「我們貓不一定愛吃」。像貓一樣,總要觀察人好久,她才開始放鬆戒心,略略跟你說說笑笑。你叫她許姊。她最愛說的是那些流浪貓的故事,其中有一隻虎斑,每天在固定時間等她,陪她推著小台車走一段路,她若進了超商,牠會坐在玻璃門外等她,她提到牠總說「好乖,好貼心」。有一天,她才給牠吃了一頓飽飯,人貓分別,她看牠過馬路,僅僅幾秒鐘,才快快樂樂吃罷喝足的一條生命,就被一輛進口車輾壓得血肉模糊。她沒有上前理論,也沒法收屍,「就是這樣了,沒有辦法」。

蒼天也沒有辦法。

她的婚變就是這樣,突如其來,日子就不一樣了,「他不管我死活」,離婚的故事一句話講完了。你不知她的婚姻如何被輾壓成泥的,只知她不收屍,「沒有辦法,我還要走下去」,不回頭,她盡了應盡的力了。

你們巷口面對的是一片新開發的豪宅區,一坪叫價一百萬元,每戶上百坪,要一億元,雖然遠遠比不上台北信義區,在你們這裡已是莫名其妙的天價,每賣出一戶,代銷公司就會放煙火。而與豪宅僅僅隔著一條馬路,你們這條一百公尺長的小巷,就住了三個拾荒人,許姊說,「我們做作回收的,是環保工作者,對台灣貢獻很大」。這個對台灣貢獻很大的工作者,三個月前失去了她的小公寓,因為她跟地下錢莊借了幾十萬元,一下變成一百萬多,她越來越還不起,房子被查封拍賣。她沒有任何知識保護自己,只知道哪個街角有貓在等她。

你知道時,她已失去了房子,法院限期搬出,她急著另找租屋安身,你找里長幫她忙,里長太太為難地告訴你,老太太要求要有窗戶、有光線、不要頂樓、不要地下室,「她又老又窮又一身病,還這麼挑,脾氣又壞,鄰居不敢租她」。里長曾想幫她找可以收容低收入戶老人的公家安養中心,但她斷然拒絕,「我不能住那種地方」。

一個又窮又病的老太太,她想要的棲身之所只是像你我的基本需求一樣,有錯嗎?她的背已彎到抬不起頭了,仍努力拾荒,也只是因為不想變成遊民,不想進公家安養院,有什麼錯?她曾告訴你,若你有過期的國家地理雜誌、旅讀中國,可以送給她,她的眼睛漾著笑,「我喜歡旅行」,這也跟你一樣。她的腳腫脹成黑的,她的眼睛只能看著前面兩公尺的柏油路,她的心仍然飛出她的小台車,想要旅行,不要住地下室,有錯嗎?

你從北歐回來後,就再也沒看到許姊來餵那隻橘貓,她總說牠很聰明,下雨了,牠就知道她今天不會來,只要雨一停,她就趕緊來補餵,一叫咪咪,牠就出現了,彷彿牠早就在那裡。現在,人和貓都不見了。

橘貓一身都是傷,老太太常在牠吃飯時,拿水清理牠疤上黏呼呼的毛,嘆息「牠太善良了,打不過人家」。橘貓很瘦,她常說牠應補一補,給牠吃的魚罐頭是那種肉整塊整塊的,不是那種爛泥似的便宜罐頭。你提醒她,貓吃乾糧對牙齒比較好,她搖搖頭說,咪咪老了,牙齒痛。不知道為什麼,你覺得牙痛的是她,不是牠。

有一次,許姊被車撞了,本來不是大傷,卻變成蜂窩性組織炎,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她在回憶時告訴你,她在病床上擔心咪咪會餓死,一出院就立刻來找牠,但怎麼叫咪咪,都沒看到牠出現。她仍天天在固定時間去叫牠,五天後,咪咪出現了,瘦了好大一圈。她不知道那一個月咪咪怎麼活的、怎麼想的,她沒法告訴咪咪,她不是不要牠了,她是自己也病了傷了。

你旅行回來一個多月都沒再看到許姊,問了里長太太,她說,老太太搬去附近的巿場了,租了二樓一間小房。你打了一個冷噤,二十年前,你曾去那裡為孩子繡學號,又黑又濕,走廊燈泡都是壞的,到處是雜物,像是廢墟,而老太太原來的公寓雖然小,樓梯間乾乾淨淨的,她自己也一直整潔清爽,這個驕傲的靈魂住在那裡受得了嗎?里長太太說,沒辦法,法院來點交房子,她拖了一陣子,還是得搬。

而那貓在老太太搬走前就死了,死在里長家門前那堆七零八落的花盆中,里長太太說應該是病死的,「天氣太冷了,雨下這麼久,流浪貓的日子不好過」。里長就住在你家隔壁,你覺得那貓應是撐著躲在那裡,等著老太太,但他們都沒看到彼此最後一眼。

許姊不再來了,你也不再替她堆存你家廢紙,每隔幾天就把它們放在門口,自有別的拾荒者會立刻拿走。有一天,你看到另一位拾荒老婦經過,你招呼她把你家舊報紙順便帶走。那位太太聲如洪鐘,氣壯山河,半台語半國語,遣詞用句生猛,她一邊整理一邊說,她先生是大陸老芋仔,「老芋仔,你聽有嗎?就是那種外省作兵的」,老兵當年退伍的一點點錢都被她好賭的媽媽騙光,她媽媽把她給了老兵,「送作堆,你懂嗎?」那年她十五歲。她家很窮,爸爸死守那三分地,「每天在田裡東摸西摸,再怎麼摸也變不出魔術,餵不飽全家人」。有一次,她偷喝一碗米湯,被她爸拿扁擔痛打,說「那是給豬吃的,不是給你這個死查某吃的」。八十歲的她轉述童年往事時,清楚得像才剛發生,尤其是她爸爸一邊打她一邊罵她的三字經、五字經,一大串,從她口中流利得滾出來時,你覺得被罵的好像是你,驚心動魄。那些事那些話可能已刻在她骨頭裡,變成自動播放模式,只要一觸動,就再重播一次。

她說,你們女人很可憐,那老兵的媽媽當年也是小時候被爸爸用竹筐挑去鎮上賣掉的,「飼不起啊,沒辦法啊。女兒,了錢啊,早早賣卡好」。

她嫁的老兵也沒有謀生能力,「那死鬼是垃圾,什麼都不會,只會喝酒」,靠她幫傭養家,但是,她沒法看東家臉色,「我有一個很大的缺點,我太有尊嚴」,她工作總是做不久,最後就成了拾荒人,「垃圾比人好,不會擺臭臉給我看」。

她問你,有孩子嗎?「好好教孩子卡實在」。她有一兒一女,兒子受寵,「重男輕女啦,我們活該啦,把兒子變得很無能」,兒子六十幾歲了還在啃老,一輩子沒做過幾天事。女兒倒是很獨立,是會計,有自己的房子。她曾幫女兒帶孩子,女兒每月給她八千元,但漸漸給錢就不固定了,有一次她跟女兒要,女兒把錢丟給她時說「還你這個死人骨頭的債」,以後她就不再拿女兒錢了,也不帶外孫了,「做回收,卡有尊嚴」。

老太太離去時,你跟她要電話,以後若有書報紙箱可以通知她來拿,她帥氣的擺擺手,「免啦,我做不動了,現在也賣不出價錢」,是的,就是那陣子,我們美麗寶島台灣,有上百萬個貨櫃的廢紙、廢塑從世界各地湧進,這是回收體系的大海嘯,他們這些奮力巴在社會夾縫裡的拾荒人,奮力經過各種淘洗,已快被掃落。但是,後來,你依然看到她推著車在你們小巷走動,「加減做啦,賺一個便當錢」。

拾荒,大部分是女人,偶有男人。你等公車時,曾看到一個踩著三輪車的拾荒男,車上堆的東西超過車近兩公尺,瘦小的他和那一大車重物顯得不相當,你看著他從遠到近,像蝸牛一樣匍匐而來,十字路口紅燈亮時,他停車喘息擦汗,綠燈亮了,他卻再怎麼用力都踩不下踏板,他整個人站了起來,想用身體重量壓下踏板,但是,他實在太輕了,輕如鴻毛,他就一直那樣站著僵著,立在那裡,後面的車沒有叭他,繞過他疾駛而去。你和另一位一起等公車的中年女子,相互看了一眼,很有默契地過去,在後面幫他推了一把,知道他想去的回收場就在三、四公里遠的地方,你們索性就幫他半推半跑地送到目的地。他說,他是基層公務員,退休金很少,孤家寡人,怕未來老病癱,趁還可以動,多做一點。

人間拾荒者,他們身上都有一塊碎片像你,是你,映著你,刺向你。那個以全身力量站在三輪回收車的形單影隻,那個拉載一生痛苦回憶的老太太,那個面朝土地背朝天、愛貓、想旅行卻蝸居在廢墟裡的許姊,想到他們,你就肅然,他們都是你的貴人。天地之中,烈日暴雨之下,多少不放棄的生命,你,哼哼,離婚而已,你敢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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