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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現象 | 病人同名同姓 醫師割錯腎臟 電子病歷惹的禍?

傳統紙筆記錄,已經被電子病歷取代。(取材自pexels) 傳統紙筆記錄,已經被電子病歷取代。(取材自pexels)
聽診器和紙筆,是醫生的傳統行醫工具。(取材自pexels) 聽診器和紙筆,是醫生的傳統行醫工具。(取材自pexels)

電子病歷即將完全取代手工書寫病歷,成為記錄患者病史的唯一方式。人們通常深信電腦的精準、快速,以及海量存儲功能,但可能並不知曉,如果使用不當,電子病歷也能讓人落入意想不到的陷阱。

美國麻州的一位專科醫師就因為「過分相信」電子病歷,用患者的健康和自己的職業生涯支付了慘重的代價。

●案例故事

事情是這樣的。

2016年,一位男性患者因為小便有血,去看了醫師,接待他的是一位可以行醫的醫師助理。在做了簡單的詢問後,醫師助理就給他開了泌尿系統的CT檢查,報告出來後,果然發現問題。因為需要泌尿外科醫師的診斷和治療,這位醫師助理就把患者轉給了他的同事──專門從事腫瘤泌尿外科手術的Ankur Parikh醫師。

焦慮的患者趕緊預約專科醫師,還提出加急的要求。因為是臨時加號,Parikh醫師事先沒有機會查看患者的病例,也沒有詳細看醫師助理的轉診單,而是在第一次見到患者時,當面詢問他是否做過CT檢查?患者回答,是的,並提供了做檢查的醫院和時間。

於是Parikh醫師在診所直接登入這家與他有工作關係醫院的網站,按照患者名字和檢查日期找到了患者的電子病歷,包括泌尿系統CT影像及診斷報告等資訊。

電子病歷報告顯示,患者的一側腎臟有一個很大的腫瘤,放射科醫師的診斷是懷疑腎癌,按照常規需要手術切除治療。同時,Parikh醫師還為患者做了詳細的膀胱鏡檢查,發現膀胱內也有腫瘤,但比較小,於是在診所進行了切除治療。然後安排了患者到另一家他常做手術的醫院去做腎臟切除手術。

在診斷前或診斷中,醫生可以隨時上網查閱病歷和相關資料。(取材自pexels) 在診斷前或診斷中,醫生可以隨時上網查閱病歷和相關資料。(取材自pexels)

12天後,患者如期來到醫院,進入了手術室準備手術。術前,醫師本應按規定再次登入患者的電子病歷核實病情,但因為該醫院電子電腦系統剛設置了新的防火牆,不能與患者做檢查的醫院網站接通,查看病歷失敗。還好,Parikh醫師之前曾經在自己的診所第二次登入該醫院網站,再次查閱了患者的電子病歷,核實過CT檢查結果的確是腎臟腫瘤,因此手術如期進行。

術中,Parikh醫師在檢查病人患側的腎臟時,並沒有發現過度肥大或明顯超重,但這並沒有引起他的擔心,因為切開腎臟找到腫瘤是病理科醫師的事。所以他按照常規切除了腎臟,送到醫院病理科做組織學檢查。在醫學界,病理檢查是幾乎是所有腫瘤最後診斷的「黃金標準」。

●意外事故

很快,病理科醫師打了電話,告訴Parikh醫師,他切除的腎臟完全正常,找不到腫瘤。這可能是外科醫師最不願意聽到的「病理報告」,Parikh醫師馬上跑到病理科,親自觀察切開的腎臟,的確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於是他慌忙跑回手術室,再次查看患者電子病歷。

幾經周折,最後,Parikh醫師的一個手術助理終於透過自己的手提電腦成功登入那家醫院的電子病歷網路。經過詳細搜索,終於發現了令Parikh醫師幾乎崩潰的「問題」。

原來,在同年同月的同一天,有兩位同名同姓同性別的患者,在同一家醫院做了同樣的泌尿系統CT檢查。

不幸的是,在患者初診時,Parikh醫師根據患者姓名和檢查日期,調出的電子病歷是錯誤的,把另一位患有腎臟腫瘤的同名患者的CT報告當成他自己的患者,而實際上他的這位患者得的是膀胱腫瘤。於是就發生了他把自己患者的膀胱腫瘤切除後,又把正常腎臟也切除了的重大醫療事故。

後來發生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

據媒體報導,當患者醒來的時候,看見站在床邊的Parikh醫師面色極其恐怖。患者聽到的第一句話是:「我們犯了一個非常嚴重的錯誤,把你的正常腎臟切除了。」患者還記得Parikh醫師對他說,「我本來可以不告訴你這個消息」。

開錯刀是所有外科醫生的夢魘。(Getty Images) 開錯刀是所有外科醫生的夢魘。(Getty Images)

再後來發生的事就毫無意外了。媒體知道了消息,故事傳遍了報紙和網路。醫院有關部門發布聲明,事故同醫院沒有任何關係。

●慘重代價

患者正式起訴Parikh醫師及他的合夥診所,要求巨額賠償。

經過調查和兩年多的等待,麻州醫療管理委員會正式公布了對Parikh醫師的處罰決定。雖然沒有吊銷他的行醫執照,但給出的懲戒(reprimand)十分嚴厲,要求Parikh醫師把處罰結果和事故報告通知所有相關部門,包括所在醫院、職業協會、保險公司等機構,而且還要記錄在醫師的資料庫中,掛在州醫療管理委員會的網站上。這還不包括那些不請自到的媒體報導的網上紀錄。

這次意外事故對患者造成的傷害是巨大的,缺少了一個腎雖然不一定影響生命,但患者在未來的生涯中,需要更加珍惜和保護僅有的腎臟,而且在精神上也造成了嚴重的傷害。

這個不幸的事故對於37歲的Parikh醫師來講,無疑也是巨大的噩夢。在美國,要成為一名泌尿外科醫師,在中學畢業後,還要讀大學四年、醫學院四年,再做外科住院醫師一年、泌尿科住院醫師四年,或許還要再做亞專科醫師培訓1到2年。

也就是說,中學畢業後,要經過至少13年的艱苦卓絕學習和訓練才能「出道」,期間要經歷的無數次考試、痛苦付出,以及激烈的職場競爭。在職業生涯的黃金階段,因為調錯了一個電子病歷,Parikh醫師就遇到了幾乎是致命的打擊,他雖然還可以繼續當醫師,但今後的職業陰影將是揮之不去的,這種不幸的遭遇令人遺憾。

關於患者的訴訟,因為「醫師無錯」幾乎是不可能的,最可能的結果是醫師的誤醫保險公司與患者達成賠償和解協定。金額目前雖然不得而知,但Parikh醫師未來的保險費用會大幅升高是毫無疑問的。

●數位陷阱

值得注意的是,麻州醫學委員會在2018年12月公布的處罰決定中指出,這個醫療事故是可以避免的,是由於醫師沒有盡到職責而發生的。報告中列出了Parikh醫師的三個失誤:

1、沒有同時使用患者的姓名和出生日期檢索電子病歷;2、術前沒有再次核實CT診斷報告;3、術中見到正常大小的腎臟後沒有停止手術。

的確,按照約定俗成的方式,醫務人員需要用至少兩種方式核實患者的資訊,最常用的是姓名和出生日期。而Parikh醫師用的是姓名和檢查日期,這使他誤入了極小機率的「陷阱」。後來知道,這兩位同名同姓的患者年齡相差懸殊,很容易用生日分辨。

網路方便,病歷可藉網路流傳。(Getty Images) 網路方便,病歷可藉網路流傳。(Getty Images)

另外,Parikh醫師沒能在手術室再次登入網站,核實CT檢查報告,是因為醫院網路防火牆作祟,並不是他能掌控的。而他術前在自己的診所做過再次上網核實,但得到的還是同樣的錯誤病歷。對於這「謎」,後來的調查表明,即使他當時在手術前登入成功,很可能也會再次落入同樣的「陷阱」。

因為電腦系統有一個功能,就是自動記憶登入者近期的搜索結果,當使用者再做同樣查找時,系統會直接跳到以前的結果。這種功能設計的原始意圖是節省搜索時間,但在這裡卻成了重蹈覆轍的「陷阱」。這也回答了為什麼Parikh醫師在自己診所裡,第二次調岀的還是錯誤的報告,進一步誤導了他對電子病歷的深信。

術中發現患者的腎臟外觀正常,但Parikh醫師沒有停下來進一步核實,而是堅持手術切除,將錯誤進行到底。這個錯誤除了他盲目自信以外,還顯現了現代醫學「過度分科」的弊端。放射科醫師只管影像診斷,雖然目睹了腫瘤的大小,但他的責任主要是發出一個電子診斷報告。手術醫師只管切除,顯然忽略了這是個較大的腫瘤,以為腎的外觀雖正常,裡面也會有個腫瘤。病理醫師的責任是切開檢查,給出最後的組織學診斷,但發現無腫瘤時大錯已經鑄成了。

●個案反思

雖然不能說這個不幸的「錯誤」完全是由於電子病歷造成的,但是在傳統的行醫模式中,類似的錯誤並不會照此模式發生。如果患者從看醫師開始,每個接診醫師都能對患者的病情給予清楚的解釋,患者手裡有一份自己的病例或CT檢查報告,並在第一時間就知道自己的診斷,這個「錯誤」就不會發生了。再加上,如果手術醫師能夠跟初診醫師或放射科醫,在手術前通個電話,交流一下病情和治療計畫,這個事件也就不會發生了。

現代醫院的手術室,電腦已是必要設備。(Getty Images) 現代醫院的手術室,電腦已是必要設備。(Getty Images)

當然,我們並不應該因為這樣事件的發生完全否認電子病歷的優越性,而是恰恰相反,用此類事件的教訓改進電子病歷系統。比如增加一個同名同姓的提示功能,就可能避免類似事件的發生,暫存記憶功能(cookies )在某些情況下要禁用。

這裡也給我們提出了一個嚴肅的問題,在真正完美的人工智慧電子病歷系統出現之前,我們能夠完全相信電子病歷嗎?答案可能是──不要過分相信。在性命攸關的臨床醫學實踐中,不厭其煩地核查資訊,甚至有時證明「我媽是我媽」,都是必要的。

無論是人工病歷還是電子病歷,都可能出現無數種意想不到的「錯誤」,而醫學上的馬後砲和亡羊補牢,往往是要付出慘重的代價的。

(作者為美國執照醫師、專科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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