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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頑童歷險記

Noveala ∕ 圖 Noveala ∕ 圖

小學三年級的暑假,是我一生中最難忘的夏天,該有的玩耍歡樂一點都沒有少,還多了更勝《湯姆歷險記》的歷險,生死一線間。感謝此生第一位貴人,如超人一般,救我於千鈞一髮的時刻。

眷村的童年,玩伴多,點子多,註定精采萬分。而漫長的暑假,除了玩,還是玩,暑假作業的緊箍咒是最後幾天才需要傷腦筋的事。至於玩的花樣當然更是層出不窮,暑假時間太多了,在眷村的範圍內玩膩了,便決定遠征兄長前輩們耳語相傳的祕密基地。

「要不要去火車軌道?」這是很重要的通關密語。不知道是誰發明的,一講「火車軌道」大夥兒就知道代表了是在號召去長征「安東街平交道」,沿鐵軌一路玩下去。玩什麼?當然就是暑假最熱門的游泳、釣魚、抓魚、挖番薯。彼時村子後方是台北紡織廠,忠孝東路還完全沒影兒,一條三、四米寬的泥巴路通往安東街菜市場,順著街旁河溝往中崙走,經過常常演歌仔戲的廟前廣場,就到了與三條鐵軌相交的平交道。

右轉順著鐵軌北上,先是經過當時覺得是個小湖的大水塘,這裡是我們釣魚的地方。接下來是布袋蓮與水草淤積區,裡面有無盡的泥鰍與黃鱔等著我們抓。跋涉過一段住宅區與有著大煙囪的黑松汽水廠,就到了復旦橋前一大片種著稻米與番薯的田地,一條灌溉渠道蜿蜒貫穿其間,寬闊處就是我們游泳的祕密基地。

從平交道左轉沿鐵軌南下,則馬上到了一片很寬闊的調車區,印象中安東街的平交道柵欄常常都是放下的裝態,調車挺頻繁的。再走下去已是台北工專後方,靠近八德路,瑠公圳在此轉彎,鐵軌長橋高懸在寬闊的河道上,枕木間都是中空的,橋面到水面少說高十來公尺,望之生畏,此橋自然成了我們火車軌道遊玩區的南界。

那時我們三五結伴去火車軌道玩,大部分時間都是往北走。先是釣魚,也不用正式釣竿,隨便準備個竹枝,就用一般針線作釣線,不用魚鉤,綁上塘邊新挖出的紅蚯蚓就行了,這套行頭還有個名稱,叫「小本生意」,是我們村裡最聰明的玩家發明的。我們釣的是動輒成群的小魚「大肚皮」,蚯蚓一入水,魚群馬上蜂湧而上瘋狂咬餌,這時要眼明手快,趕快拉起來用手去接嘴巴還含著餌的魚,常常一次就釣上兩條,又不用解鉤,小本生意興旺得很,是我們百玩不膩的釣魚遊戲。

抓黃鱔和泥鰍比較麻煩些,因為要備超大的盆子來抓。方法倒挺簡單,把淤積區的水草與布袋蓮連根拔起放到盆中,裝滿一大盆,然後站在上面踩。猛踩一陣子後,把水草與布袋蓮一點一點地拿出來,清到最後就會看到黃鱔和泥鰍在盆裡扭來扭去。驚魂的是不止一次抓到水蛇,好在都是無毒的,趕跑了就沒事了。

復旦橋邊田地裡的水渠才是我們夏日的天堂:游泳與挖番薯的祕密基地。童年時只記得復旦橋是我們村子對外出入唯一的公車「22路」的起站,感覺中復旦橋是一個很遠的地方。火車軌道穿過復旦橋後,無限延伸,最後通往何處?那是我小小世界裡連想都不會去想的事。遠征到復旦橋,看到一大片田野,就是到郊區了,所以復旦橋就是我們火車軌道遊玩區的北界。一大片的田地裡灌溉水渠的水量非常充沛,水也很清澈,一處轉彎的地方形成一個寬約四、五公尺長約十公尺深不到一公尺的水潭,就是個完美的天然游泳池。也許地處城郊,知道這個祕密基地的人不多,但偶爾也會碰到其他小孩。大家來到這裡其實就是戲水,狗爬式地在那裡亂游,連頭都不敢悶在水裡,但是每個小孩總能玩得不亦樂乎。玩累了就在旁邊的番薯田休息,總有人不安分地去偷挖番薯,洗乾淨後就地吃了起來。

好日子總是不會太持久的,有一回游完泳,大夥兒決定偷挖些番薯帶回去烤來吃。就在大家挖得很專注時,農主來了,發現我們在集體偷挖番薯,風馳電掣地跑過來抓我們。好在他邊跑邊罵驚動了我們,大夥嚇得撒腿就跑,可能他早就發覺我們有偷挖番薯,這次他死命地一定要追到我們。我們四分五散沒命地跑,但他偏就追著我,一路追到復旦橋的邊坡,我拚命地連跑帶爬地攀上橋去,他才在橋下痛罵我沒追上來,嚇得我頭也不敢回地繞路跑回村子。驚魂甫定後,大夥當然不敢再重回舊地,童年夏日最完美的祕密基地,就此戛然而止。

北邊被我們玩完了,只好往南邊發展。那時村裡正流行打陀螺,村裡的神童又發明了新的玩法,把陀螺中間的那根鐵軸,換成平而銳的鐵釘,這樣才可在陀螺互拚的遊戲中把對方的陀螺劈傷。這平而銳的鐵釘要自製,就是到火車軌道去把鐵釘放在鐵軌上,火車一過鐵釘被壓平就成了。有一天高年級的二哥和玩伴們要去火車軌道壓鐵釘,我這小跟班也跟了去。到了平交道,大夥兒自然往南走,在平交道和調車區中間人少的地方開始等著,看遠方來的火車會經過那條鐵軌。火車遠遠出現了,我們趕快跑過去把鐵釘放好,然後趴到安全區注視著被壓的鐵釘會飛到哪裡去。火車呼嘯而過,我們趕快跑上去找鐵釘,找到壓得又平又銳的鐵釘好開心。大家很得意想再多壓一些帶回去,沒想到平交道管理員早注意到我們,不疾不緩地走過來喝斥我們。我們只好乖乖地離開現場,沿火車軌道往南走,從台北工專的方向走回村子。

來到八德路平交道前橫跨瑠公圳的鐵軌長橋,大家看沒有火車,就很有節奏地跳踩著固定間距的枕木快速通過。我走在最後面,跳踩了幾截枕木後,看到枕木下懸空甚高,突然心生畏懼,小心翼翼地走,走到三分之一處,突然發現遠處火車來了,而且就是我走的這條鐵軌,我立時想往回走。二哥也發現了,大叫趕快走過來。我猶豫間又往前走了兩截,但看到前面還有好長一段,馬上開始想萬一走不到火車就來了,是要跳下去,還是把瘦小的身形縮趴在鐵軌間。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我胡思亂想的當兒,平交道管理員已連跑帶跨飛躍而至,一把抱起我三步併兩步地跨回平地把我放下,然後趕忙跑回到平交道去揮舞旗幟執行任務。火車此刻轟隆隆而至,我就站在鐵道邊帶著又受驚嚇又被拯救的複雜情緒,目視著差一點要被撞上的火車晃蕩晃蕩地高速通過。

平交道柵欄升起來後,我記得我有誠懇地向管理員道謝。他少不了告誡了我,但也不忍苛責地安撫了我。那一刻,我知道我是徹底地和「火車軌道」告別了,後來的夏天我再也沒去過火車軌道。

年齡漸長後,我不止一次地想到那日火車軌道的可能結局,不管是跳下瑠公圳,或是縮在鐵軌間,都是死傷難測。當時平交道管理員發覺我身處險境,毫不猶豫地跑過來把我抱過去,精準的判斷,優越的體能,奮不顧己救人為先的情操,既令人感動又叫人佩服。我何其有幸!在童年的夏天,能碰到這樣一位超人來拯救我。謝謝你,超人平交道管理員。(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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