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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上的你 是不是真的你?

網路上的你,是不是真的你?(Pixabay) 網路上的你,是不是真的你?(Pixabay)
《群島》,世界書局有售。 《群島》,世界書局有售。

我該從哪裡開始。故事可以從任何一個點開始。「我」,這個敘述者,也可以是任何人。在古典的小說世界,「我」是作者創造出來的角色;網路的虛擬宇宙裡,「我」是作者啟動的一個假帳號。你不認識「我」,然而,你將認識「我」,因為「我」將成為這個故事的敘述者。隱身於假帳號的作者設定了「我」是這本小說的作者,而不是她。「我」才是登錄帳號、貼了頭像、開地球文的那個人。你將認識的作者,是「我」。

作者的手指在鍵盤敲下第一個句子,你的手指滑開閱讀器的面板(就像你曾經翻開紙本的書頁),「我」開口說第一句話,嶄新的頁面亮了起來,好似一條腹部銀白的飛魚,突然躍出浩瀚無垠的深藍海洋,魚身閃耀光亮的鱗片,如閃亮流星般劃過你和我的瞳孔,立即攫取了我們的注意力,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骨架纖細、膚質凝脂的年輕女性叫莉蓮,她站在公寓中,黑髮,小而巧的鼻梁,碎花紫襯衫,車黃線的深藍牛仔褲,帶高跟的棕色短靴,畫眼線、夾睫毛,嘴唇塗了薄薄的亮彩護唇膏,正踮起腳。

就從這裡開始。

且讓這個故事從無生有,由黑暗中浮現。一秒之前,不存在;一秒之後,不僅出世,而且彷彿存在已久,我描述的全部事情都是真的。

莉蓮,她站在自己的腳尖上,吃力地伸長手臂,要從衣櫥頂端取下一頂駝色寬邊呢帽。憲宏不斷傳短訊來,她急著出門。

說是公寓,其實只是一間附帶簡單衛浴的八坪大房間,台北市捷運朝南跑,最後一站,幾叢公寓蓋得歪七扭八,像一口長壞了的牙齒,留下不多空隙當巷弄,一輛車子開進來都嫌侷促。她的租處就在最邊間靠山那棟公寓的頂樓,電梯只到七樓,接著往上爬一層,推開整棟大樓的公共逃生門,走過水泥磚不平的灰色地面,小房間就在那裡,工法草率,四面貼滿白色瓷磚,鐵皮頂,拉過兩條電線,像間公共廁所,顯然由房東自行加蓋,說不定違法。房東千叮萬囑她馬桶容易堵塞,千萬小心,禁止她煮飯,頂多用電器燒燒水,泡泡茶或咖啡還行。她認為自己還算幸運,因為房租夠低,頭一次她負擔得起沒有室友,出入獨立,相對隱私。二十七歲了,她幾乎感覺像個擁有私生活的成人。這一帶正好地勢較高,打開窗口,她就能飽覽城市的全景。

她住進來,馬上自拍。一片扁平的灰海,全是加蓋的鐵皮屋。全台北的建築都像是背了鐵盾甲,藍空再明亮,也無法反映陽光的雀躍。

「這是我的窗口。」她上載照片,附註。隨即一堆網友留言,喔,好美噢。整座城市都在妳腳下。真羨慕。她早拍一張,晚拍一張,持續一百天,記錄這座城市的晨昏,這系列照片網友喜歡得不得了。自稱凱撒大帝的網友留話,希望有一天能有機會與妳並肩站在全世界的屋頂。

憲宏皺眉問這個人到底是誰,老第一個按讚,他有沒有自己的生活,成天掛在網上,不做其他事。她聳聳肩,她也不認識。

「妳讓陌生人窺視妳的私生活?」憲宏不可思議。

「那只是個窗口。」但她上傳的照片不只窗口,還有朋友聚會、購物戰績、閱讀清單、旅遊景點、電影票根,四處吃飯打卡,而且每張照片都有她自己。

「妳不怕他憑照片找到妳的住處?」

「我這間房就在網路上找的。網上還有當初招租的照片呢,全世界都看得到我家。」

「現在外頭瘋子那麼多。」

「阿宅不代表是瘋子。」

「他叫他自己凱撒大帝,我看是夠瘋了。」憲宏嘀咕。

她取出那頂帽子,斜戴在右額上。天氣並不冷,但她待會要去跟瓊瓊她們喝一杯,那是間潮店,她想看起來時髦。她進了宛如飛機洗手間的浴室,對鏡調整帽子,出來,自拍。

臉書留言如海面泡沫浮上來,美女,仙女,女神,妳這樣犯法喔,一堆驚嘆號、紅心圖案。凱撒大帝留言,妳可以不可以停止美麗,我知道很難,為了我這顆衰弱的心臟,請妳試著不要這麼美,妳這名謀殺犯。

她微笑。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是憲宏發來的短訊。她的朋友都用社交軟體,只有憲宏還在發短訊。憲宏拒上社交媒體,為了加入她的網路社群,不得不使用,但他從不參與討論,自己也不發文,找她還是發短訊。短訊老派,不免笨重,憲宏發起短訊總是一條接一條,好像遠方天邊在打雷,轟隆隆,只覺得吵,妳在家吧,我想妳了,別出門,我帶晚餐來,等我,妳在哪裡,為什麼不回話。她趁光亮消失前,瞄了一眼憲宏的問句,將手機收進大衣口袋,掛上耳機,背起袋子,帶上門。

自從她搬進了這間頂樓加蓋,憲宏幾乎天天來。房間太小,房東給了她一張單人床,一個小櫃子,一張小桌子和一把椅,她住了四個月,床上床下已堆滿衣服書籍,幾乎沒有走路的空間,更容不下兩人同時活動,她站在桌子前手沖咖啡,他就坐在床上,像小男孩仰頭看著媽媽一樣跟她說話,而他坐下來之前,還得先把床上高高的衣衫塚,牛仔褲、大衣、運動衫、胸罩、內褲等等,先小心翼翼移到椅子去,騰出床面才有得坐。晚上兩人擠在她的單人床上,背靠著牆,用她的十三吋電腦看片子。他總拎來啤酒滷味,吃剩了從來不收拾,擱在床底下過夜,有時候忘了幾天,還會長蟑螂。她想要房東至少裝台空調,他嗤之以鼻,說頂樓加蓋就該這般滋味,冬日冰箱,夏天暖爐,日子寒愴而淒涼,他緊緊摟住她,用懷念的語調說,喔,當年唸大學就這樣子,每個離家求學的男孩都住在台北市頂樓加蓋,都有個女友當他馴養的貓,寂寞的夜裡,靜靜窩在他身旁,用她柔軟的身子撫慰男孩思家的心情。台北的頂樓加蓋如同巴黎灰色屋頂上的女傭房,迷你,幽靜,躲開了眾人的視線,遺世獨立,情人飄浮在城市上空,忘我溫存。

莉蓮的頂樓加蓋,既小又窄,像間衣櫥,對憲宏來說,那是魔法衣櫥,只要打開門走進去,立刻遁入奇幻空間。不用離開這座城市,只要登高,搭七樓電梯,再爬一層,光線已豁然明亮,空氣清新,微風濕潤拂面,那已是另一個迥異的時空。雖然他上來時總是氣喘吁吁,他的神情愉快,雙眸閃耀,面頰紅潤,他看上去幾乎是青春的。

躲到莉蓮的頂樓加蓋,他就暫時逃開了他的現實。他的現實就是他腳下的城市,每條街道,每棟建物,每間辦公室,每家餐廳,每座公園,每張報紙,每台電視,每張臉,每句話,每道車鳴,都在擠壓他,質詢他,壓榨他,逼得他無處可逃。他住在兩百坪多豪宅,背對象山,面對台北101,四間臥房、三套衛浴、兩間客廳,廚房寬敞,飯廳擺了十二人桌,足以夜夜筵席,他卻在家裡一刻也待不住。城裡幾乎每個人都認識他,他也認識每個人,他卻嫌他們個個虛情假意,毫無真心,沒有真正的友情,只有一條社交梯子擠滿了人,下面的人想把上面的人拉下來,上面的人想把下面的人踢下去。窮的想要有錢,有錢的想要更有錢,有名的想要用名賺錢,有權的想要用權搞錢,錢錢錢,什麼人都要錢。他寧可懸空坐在莉蓮的頂樓加蓋,回到年輕時代的窮,當時他什麼都沒有,卻自我感覺富足得不得了。

他告訴莉蓮,「我什麼都沒有,就有理想。不是對社會,而是對自己。我對自己有理想。我深信自己會做出一番轟動的事業。」

他果然幹出一番轟動的事業,讓他有間位居城中精華區的豪宅供他百般聊賴,身陷權貴圈子抱怨出不來,今天北京明天柏林後天紐約地飛,美酒佳餚吃到牙酸反胃,車子朋友情人房產股票公司榮耀,他什麼都有了,卻失掉了自己,他只有跑到莉蓮的頂樓加蓋來,才能找回一點自己。

「狗屁。」莉蓮翻了個大白眼。

她問憲宏可不可再陳腔濫調一點,「你要當那個腰纏萬貫可是年老力衰到了要喝紅酒才能勃起的中年大叔,別拉我下水當那個貧窮柔弱但純潔性感的年輕情婦。」

頂樓加蓋不是莉蓮的魔法衣櫥,而是她的現實。莉蓮每天起床,現實就像四面牆,向她逼近,令她窒息,她只想跳下床,盡速逃離這個棺材似的小房間。頂樓加蓋底下的城市是憲宏唾棄不屑的現實,卻是莉蓮之所以願意棲身頂樓加蓋的原因,因為她還想留在這裡,靠近下面那些擁擠污穢的街道。

「因為妳有理想,對自己有理想。」憲宏眨眼。

她翻了另一個白眼。憲宏哈哈大笑。讓她不斷羞辱他,對他的一切冷嘲熱諷,是他們調情的方式。他們的關係從一開始就如此不對等。彷彿她口頭上越貶低他的觀點,越踐踏他的價值,她越能證明她的青春勝過他的智慧,她尚未受污染的純真高過他全部加總起來的人生經驗,她的世代比他的世代更聰明更自由,更懂世界是怎麼一回事。她證明他們之間至少是平等的,因為她雖然只有二十七歲,她卻能隨心所欲羞辱這個五十六歲的男人。甚至,她略勝一籌,因為時間站在她這一邊。她的人生還不夠長到足以留下污點,就算犯了錯,她還有時間可以彌補。畢竟她離老朽仍遠,他卻已經必須思考不朽的意義了。

莉蓮邊聽音樂邊沿著歪掉了的巷子走往地鐵站,手機再度震動了一下。瓊瓊他們在等她喝酒,她實在不想理會憲宏,然而她的指頭反射性地把手機從口袋掏出來。

「人在台北。」四個字。不是李憲宏。

她的呼吸停住。腳步也停了。她眼前又出現那天的日出。他們坐在國父紀念館的草地聊了一夜,快天亮時,臨時起意去走一條古道,據說能從台北一路到金山,古早魚販每天從漁港送新鮮漁獲穿過草嶺進城販賣的小徑。走到一半,天已大光,又累又渴,藍天壯麗,高草颯颯,大風呼呼吹雲跑。他們一到大路上就攔車。中午回到了台北,疲倦地連搖手再見的氣力都沒有,就各自回家了。那張笑臉,那雙炯炯燃燒的眼眸,泛白嘴唇全裂了,瘦長的竹竿子腿,那麼熱的天,還裹在深色牛仔褲裡。她一路逆風跟他說話,隔天嗓子都啞了。

又一條短訊進來,憲宏的,把莉蓮拉回台北市南邊的這條巷子。她續行,進了捷運站,站在月台上,列車來了一輛,她沒上。她在回訊。

「待多久?」她寄了出去。

等她轉車,到了瓊瓊他們約的店,對方再沒回信。

她正要進去找瓊瓊,突然,訊息提示聲響了。嗶。

只有一行字。

停止。莉蓮轉過身來,瞪著我。

請你停止寫我。她的手護住手機螢幕,不讓我看那個筆畫少於憲宏的名字。

她一揮手,打掉我的視線。雖然我知道誰傳訊給她,從哪裡傳給她,為何憲宏冗長而充滿綿密愛意的訊息令她心煩,這條短得不能再短的一行字卻加速她心跳。她還是遮住那行字,不讓我吐露那個名字,也就是不讓讀者你知道。她堅持我沒資格代她暴露這項細節。

【作者簡介】

胡晴舫

台灣台北生,文學、戲劇為根,住過北京、上海、東京、紐約以及巴黎等九座城市,寫作觸及全球文化現象,觀察大城市生活,直陳人類生命的本質,作品《第三人》(麥田出版)獲第37屆金鼎獎圖書類文學獎。現居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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