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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泊在港灣的日子(三)

王幼嘉/圖 王幼嘉/圖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茫然地搖了搖頭,挺認真地告訴我,他連一句都說不出來了。

後來有一位蕭琪在學院附小的同學告訴我:「當年蕭琪這小子剛到我們班的時候,連一句中國話都說不利索。」

與我座位隔著過道相望的是位瘦長臉、大眼睛、皮膚黝黑的男孩,名叫簡仁樂。這孩子衣著樸素、舉止粗放,根本不像是來自知識分子家庭的,可他父親的確是Y學院的副教授。

他上課時喜歡用一種柔韌性強、就是包書皮那種牛皮紙來摺疊小人,然後用筆在上面勾勒出五官、四肢、古代服飾以及鎧甲。不消片刻,一個維妙維肖的古裝人物造型就完成了。之後他會分送給周邊的同學,很受大夥兒歡迎。我們幾位一商議,送他個喜興的綽號──「老樂」,通俗易懂,就是見人就樂的意思。

有一天晨讀,課代表讓大家翻開《毛澤東選集》第一卷,查找到那篇著名的〈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讓大家念其中的一個段落。我不經意發現,班上有幾個來自Y學院的同學衝著「老樂」發出一陣陣的壞笑。課後,蕭琪悄悄告訴我,聽來自Y學院的同學講,〈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裡提到一位湖南湘潭的大地主,正是老樂的祖父。簡家祖上世代都是潭州地界赫赫有名的達官顯貴。

這下可熱鬧了,全班集體捉弄起「老樂」來。每次晨讀,負責值日的同學就會讓大家把手中的《毛選》翻到描述「老樂」爺爺那一頁,不光自己領讀,還讓大夥沒完沒了地反覆朗誦,弄得「老樂」那一陣子灰頭土臉的。

對我來講,上中學最大的收穫莫過於同學和朋友們成倍翻番。此時我父親已住進「牛棚」,母親做為校醫室的醫務人員,跟隨到廠礦實習的大學生去了東北。我十三歲就榮升為家裡的「掌門人」,獨自帶著兩個妹妹「討生活」。倒沒感覺生活有多艱辛,卻增長了些許的孤獨和自卑。到學校後,發現同學們的家庭狀況都差不多,有的竟然還不如自己,心境豁亮了許多。

郝小三是坐在我後排座位的同學,體態胖墩墩、圓頭圓腦的,人一笑起來,五官馬上聚合到一團,他也來自G學院。一次上著課,他拍了拍我的肩頭,我下意識地扭過臉,這傢伙「嗷吁」一聲從嘴裡吐出一條蛔蟲來。然後用小手捧著,悄悄向我介紹他肚裡如何飼養這條「寵物」的。

那小妖在這廝的胖手掌裡蠕動著,作扭捏狀。多年後我採用記憶排除法,基本確定剩下的這條印像就是我這輩子見到過最「惡心到家」的情景。現在回想起郝小三來,我的牙根都會發癢。

牙根癢癢不光是蛔蟲鬧的,這廝招人恨的事挺多,舉個例子吧──還記得十一號樓門洞裡的孩子回收廢舊金屬的「業務」嗎?經過經年地毯式「搜刮」,G學院的銅、鉛、鋁、鐵等「廢銅爛鐵」早被「掃蕩」一空,兔棚裡的「鐵匠鋪」也處於歇業狀態。

對此我痛心疾首,飛著吐沫星子向同學們大發感慨。沒成想郝小三一拍胸脯,大言不慚地說:「我知道在哪兒能找到銅和鉛,還有鋁!」

還是小三掌握本院的家底,回收事業柳暗花明。我拉上蕭琪,形成三個人的創收小組,門洞裡的手藝在廣闊天地裡繼續「發揚光大」。小三是個賊膽大,領著我倆專從資源豐厚的金屬實驗樓裡下手,那會兒人們正忙著搞運動,樓裡的各類金屬實驗材料撂得到處都是,我們大白天就敢扛著鉛片、鋁錠、銅閥門往外顛兒。

「八門」有個學名叫「學聯社」,但大家叫順了「八門」這個地名,它是學院路商業網點最集中的地方。我和蕭琪、郝小三,每次到廢品收購站賣完「廢品」,就會到這兒大吃一頓,慶祝一番。所謂大吃,也就是當年八門露天地裡安放著一口大鐵鍋,裡邊不間斷熬著大骨頭湯,用它煨出來的小餛飩香氣四溢,一毛二一碗。一人一碗再加個六分錢的油餅,乾癟的胃囊一下子充盈起來,人的幸福感接踵而來。

三人掙了錢,誰都不敢往家裡揣。郝小三出了個主意,聽起來不錯──在G學院教學區旁邊找了棵大樹,在樹下挖了個坑,用油紙把錢包好,埋在粗大的樹根下面。哥仨還共同念過「拉鉤上吊一百年」的誓言──就跟海盜把金銀財寶藏在海島的洞穴裡一樣。

錢找到藏身之處,大家心裡倍感安生。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們想起該吃碗餛飩了,仨人去挖藏的錢──樹和樹坑都在,錢沒了。

郝小三對天發誓說不是他幹的,我和蕭琪質疑他的信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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