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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葚

許多人童年時都有養蠶的經驗。(本報系資料照片) 許多人童年時都有養蠶的經驗。(本報系資料照片)
桑葚與桑葉。(本報系資料照片) 桑葚與桑葉。(本報系資料照片)

拖著行李往航站樓外走,斜刺裡突然跑出一個人叫住我。是爸爸。剛才在接機的人群裡掃了一眼,居然沒認出他來。爸爸真的老了,不光頭髮白了,連腰也彎了,上衣的前襟因此顯得長,看上去彷彿連腿都變短了。記憶裡高大挺拔的爸爸,如今站在身邊,好像比我高不了多少。我心裡咯噔一下,百般不是滋味。

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不必來,他還是搭公車花了一個小時到機場來接我。爸爸幫我拉行李箱,領我去公車站。我不依他,徑直走向計程車。他也不勉強,笑咪咪順從地跟在我身後,像個孩子。

第二天我們同去菜市場,他也這樣笑咪咪地跟在我身後。我回家的一個星期裡,他一直這樣笑咪咪地跟著我。「多年父子成兄弟」,從前他領著我,如今輪到年近半百的我領著七十多歲的爹。

我在前面大踏步走,迫不及待要把離鄉的日子裡想吃卻吃不到的全買回去嘗個遍。突然在市場的角落裡看到一籃子黑乎乎像毛毛蟲一樣的果子,我忍不住叫起來:「桑葚!至少二、三十年沒吃過了。來兩斤!」爸爸在旁邊攔我:「少買點,不是太好吃,現在沒什麼人吃這個了。」我自然不肯聽他的。

回家用鹽水洗了泡上,馬上開吃。卻只吃了幾個就停下。果然像爸爸說的,遠沒有記憶裡那麼好吃。記得小時候吃了不少桑葚,印象裡是酸甜多汁的美味呀?

桑農耕織,民之根本。那時候四川山區窮,農村大多養蠶,賣了蠶繭能掙點零花錢。所以很多人家都種桑樹。我上小學的時候,有一年春天,老師給每人發了一張小紙片,上面黏滿密密麻麻的小黑點,是蠶籽。老師讓我們拿回去養,觀察蠶的完整生長過程。廠區的孩子家裡沒有樹,只好去摘農家的桑葉。可是蠶吃得實在太快,一張小紙上的蠶種,孵出來沒幾天體積就成倍增加,一兩星期就白白胖胖爬滿一個大竹匾,桑葉很快就不夠吃了。老鄉不樂意我們偷摘桑葉,他們自家的蠶也正是食量最大的時候,所以遠遠地一見我們就吆喝著趕走。周圍能摘的桑樹都摘完了,正愁得沒有辦法的時候,有天早上爸爸突然帶回來滿滿一旅行袋的新鮮桑葉,令我們歡喜雀躍。原來天濛濛亮他就起床,騎自行車去另一個鄉很遠的山上摘來的。他一輩子大概就做過這麼一次不老成的事,回程的時候心慌加路滑,還摔了一跤,鞋上褲子上都是泥。

等蠶吐完絲、結了繭,不再需要桑葉,老鄉和我們的關係馬上恢復友好。他們雖不歡迎我們摘桑葉,卻毫不介意我們去摘桑果。年年養蠶,桑葚太多,是極賤的東西,農村的孩子幾乎都不吃。風吹雨打,掉到地上爛糟糟的,更是連豬都不稀罕。可對我們這些廠區孩子來說,去山上摘桑葚卻是既有吃又好玩的娛樂活動。

下一個很長的土坡,過了石板橋到小河溝對岸,對面的山坡,就是農家的桑園。我爬到樹上,邊摘邊吃,弄得滿手黢黑。牙齒縫裡也黑,伸出一條黑舌頭做個鬼臉,自己把自己逗得哈哈大笑:「我不是那採桑的秦羅敷,是偷蟠桃的孫猴子!」可回來的路上,土坡卻變得無比地長,我越來越蔫,越走越慢,幾乎一頭栽倒在地下。天氣太熱加上缺水,我中暑了,最後是爸爸背我回家的。

好吃到讓人連中暑都不顧的桑葚,大概不會再有了。許多童年記憶裡的美味,現在再吃,感覺不過如此,似乎和記憶中差距甚遠。不知道是因為那時候食物匱乏,一點點甜都顯得格外的珍貴?還是記憶會美化現實,就像手機上的美顏自動修正功能?又或者也許我留戀的不是味道,而是時光……

一大盆桑葚剩下沒人吃,爸爸捨不得浪費,想盡辦法要用它做點什麼。他一個人在廚房裡忙乎了半天,搭上大半袋子糖,用小鍋熬了半鍋桑葚果醬。得意洋洋地抹在自己烤的麵包上,殷勤地遞給我嘗。說實在的,麵包挺乾的,可能放得有點久了,桑葚果醬除了甜沒什麼特別的味道,有許多小顆粒,口感也並不好。裝果醬的是一個用過的空罐頭瓶,人老了格外節省,什麼都不捨得扔,雖然瓶子在開水裡煮過,看著總覺得不那麼乾淨。我興致不高,僅象徵性地嘗了一口就放下了。

返鄉回來後,我想起那瓶桑葚醬,萬分後悔。心裡總浮現起第二天早上爸爸一個人坐在餐桌邊,低頭往麵包上塗抹自製果醬的身影。暗自愧悔的還有其他的事。媽媽去世二十三年了,我對爸爸的再婚一直心有芥蒂。今年返鄉,我終於徹底放下,在心裡同爸爸和解了。可我到臨走也沒有告訴他。

發信息給爸爸,請他原諒我的任性。很快就收到回覆,看了忍不住流淚。爸爸的回覆只有一句話:「沒關係,在爸跟前永遠是孩子,可以任性!」(寄自堪薩斯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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