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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門那一刻

阿尼默∕圖 阿尼默∕圖

我三十歲那年住陽明山,距離這條楓樹林徑盡頭的一間郵局,約三、四百公尺吧?有一次,我想申請那年的台北年金(那時若能拿到這個年金補助,對我的創作之夢真是太大的支撐了),好像是要交上企畫書和兩三篇短篇,那時我不會打字,也沒有電腦,拜託年輕的妻替我打字,然後用她的印表機列印出來。不曉得為何我都是弄到截止收件前最後一天的四點多,才在趕這件事,當妻將打好的檔案連上(當時還非常慢的噴墨式印表機嗎),卡啦卡啦印在A4紙面上的字,每顆字都有半張紙那麼大!「啊!啊!哪裡故障了?趕快調整。」我們又急又慌亂,好不容易搞定電腦的字元大小重新設定,將這份我自己覺得生花妙筆的企畫書印出,距離五點郵局關門只剩十分鐘了。(申請規定期限是最後一天的郵戳為憑)我用飛奔的速度在那條初春、濕霧朦朧的山徑上跑著,跑到郵局門口,眼睜睜看著他們正降下鐵捲門,我拚命向裡頭一位白髮女櫃員揮手,做出求她讓我最後這三十秒的重新拉開鐵捲門的機會,但她優雅地擺手表示不行,我終於還是喘著氣,垂頭蹲下,心裡覺得若非剛剛那電腦印表機突然中邪放超大,應該能恰好趕上啊。

這個「在最後關頭趕上,但恰好趕上關門那一刻」的畫面,是我人生無數次失敗經驗的特寫。

我結婚那天,按習俗要在吉時三點跟新娘車隊到女方家迎娶,然後來到我永和家裡,當時非常緊張,一切細節都預先排好,妻子家是澎湖人,非常重古禮習俗,而我家是外省家庭,我哥我姊也沒結婚,完全對這一切儀式懵懂無知,也沒親戚能當幫手,全是我媽的同事和我的好哥們湊場面,可以想像我有多焦慮了。但那天中午我穿著全身西裝,硬被我的準岳父拉去萬華一間非常老舊的理髮店理頭,之後我開著車(距離迎娶時間剩一小時了),飆到南昌街的公賣局,我父親千萬交代我去買兩罈馬祖的陳高,他要在當晚婚宴跟他的老弟兄還有親家公好好痛快喝啊。我抱著兩罈酒衝出公賣局,發現對面一輛拖吊車正在拖我的車,我衝過街千萬懇求,他們才放過我的車,然後我著急飆車要趕回家的路上,肚子痛的老毛病又犯了,我被塞在車陣中,心中盤算最近可以去上大號的點是哪(那可是世界還沒衛星定位這種東西的二十年前啊),確定是在下一個路口的郵政醫院,但我被塞在那個路口太久了,於是超車,趕那次綠燈閃成紅燈最後一輛衝過路口。兩個警察等在那兒將我攔下,我下了車,其中一個沒好氣說:「開那麼快,趕著去投胎啊?」我說警察大人求求您放過我吧,我趕著去結婚,我今天是新郎啊,給我討個吉利吧?我還從車上拿出喜帖給他們看。他們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放了我,但當我衝進醫院廁所,終於沒來得及忍住……那之後的慘況我就不回憶了。

我有太多人生重要時刻,就是在無法預料的小齒輪鬆脫,而掉入一欲哭無淚之境的經驗了。載著心愛的馬子,耍帥開著車,說一些充滿哲思的話,然後車子就在快速高架橋上拋錨了。只好讓優雅的女神狼狽跟我走在車輛高速叭叭駛過的高架橋上,走了好久才走下閘道,下去地面找修車行來拖車。或是錯過了飛機在機場航廈裡過夜;坐高鐵睡過頭要在台中下卻他媽是直達車必須到高雄再搭相反列車回台中;要參加一個非常正式重大的場面,穿上我唯一的西裝,西裝褲的鉤釦卻掉了,臨時只好用兩個別針別起;或是獨自在旅館房間聽見外面爭吵,好奇開門出去探望,門卻自動關上,而我只穿內褲,房卡也不在身上,那樣詫異地站在旅館走廊……這一切「小確不幸」在我人生真是遍摭即是,無足驚怪啊。說來作一個命運源自性格的歸納,就是莽撞、急性子、往前跑卻總忘記帶腦袋,缺乏預知災難的細節規畫。但我確實人生許多的失敗,好像這些失敗的疊加,我本人的祕密感受,真的是「倒楣」。從年輕的感受,常是「啊,就差那麼0.01秒或公分,我就滑進幸運之門啊,但每次就是差那麼一點點,我被擋在門外」(我考大學聯考第一年落榜,就是差0.5分可以上最後一志願)。但也因如此,我後來變成一個認命的人,很多年後,我可以告訴我的兒孫「我一生若有任何戰功,則寸土莫非血跡斑斑,無一僥倖。」年輕時你覺得幸運之神不親愛你,後來你發覺你其實是祂最鍾愛的那個小人兒,這麼多離奇古怪的倒楣事像倒爆米花一直撒你身上,為何你還平安活到這年歲?

我記得我從國三到高三(不包括其中重考的國四班,以及之後重考大學的高四班),漫長的四、五年時光,我一直是班上的最後一名,很怪,我記得都是五十八名。這是一條非常長的時光隧道,我不知道我是怎樣在那還對世界懵懂無知的狀況,接受自己是「最差的」這件無有變化的事。我好像完全和現實的課堂,任何科目老師所講的一切都脫節,高一高二我和一些壞朋友去打架、鬼混,但同時我非常認真學習溜冰(冰刀),和彈古典吉他。我那時就學會抽菸,我們翻牆逃出校園,幾個癟三窩在公館那一帶給情侶約會的咖啡屋,當時可以吸菸,我們零買公車票亭的散支長壽菸,物資匱乏地抽著。認識到一些年紀比我們大的大哥或大姊,跟我們吹噓一些我原本世界匪夷所思的事。總之我完全無心在課業上。考試也都拜託好友罩我,但總還是最後一名。我記得有一次我一位哥們很沮喪趴在教室前短牆,說全校模擬考的排名出來了,他排在很後面,很擔心考不上大學。我問:「啊?還有全校排名這種成績單?」他把手中那極大張的,密密麻麻列印小小的所有學生名字、學號、各科成績、總分,以及在全校的排名。我在那像報紙那麼大張的全校成績單上,翻找我自己的名字。「啊,找到了。」我竟是整所高中那屆高三,全校最後一名!很奇怪我至今記得那個名次,全校第1234名。原來這屆總人數是一千兩百三十四個人,我便是這最爛的一位。

這種長期在一個群體中最後一名的時光,應該養成了我內在一種極堅強的殼。我不太會跟別人競爭,第二,我最深層的內在,是一種遲鈍的自卑。當然我也比其他人更懂得自嘲,耍寶。但最底層,就是認定自己是差的,是廢材。

我記得,有一次我和幾個傢伙,勒索班上的一個胖子。這胖子是個半吊子,膽子很小,也沒真的在混,但在班上欺凌那些老實的好學生,我看他不順眼頗久。有次我們去騙他:「大顆耶,你是不是在外面惹到一個『血鷹幫』(我們亂掰的)?人家放話要斷手斷腳。」他半信半疑,但我帶他去問隔壁班的蔡(他是北港上來台北念書,真正「混」過的),蔡正趴在桌上小睡,我們叫醒他,他原本一臉睡意,一聽胖子嘰哩咕嚕憂心忡忡說著,兩眼露出恐懼的光:「血鷹幫?大顆,你怎麼會去惹到他們?這我也幫不了你。」(其實我們先和蔡串通好了,但蔡的演技讓我嘆為觀止)。胖子這下信了,臉色慘白,我們說傳話的人要他拿出兩千塊(那年代是頗一大筆錢),錢後來就給蔡了(他爸做生意失敗,那陣子他連生活費都沒有)。沒想到胖子回家跟爸媽說了,他的父親來學校的陣仗,我至今還記得。黑頭車直接開進校園,教務主任、總務主任、人事室主任(我那時不知學校有這個單位)、主任教官、平日凶神惡煞的各大教官(綽號山豬、長毛),全恭敬列隊迎接,誠惶誠恐。原來這胖子的父親,是當年中華民國人事行政局的局長或二號人物,他非常會擺官威,身旁跟著穿黑衣的司機,我們幾個小混混被叫去人事室,我心中想「胖子的爸爸跟他長好像啊。」但整屋學校各主管全站立、畏懼,只有這位帶著玳瑁框眼鏡的家長,坐在人事室主任的座位翻著一疊卷宗。看到我們來了,眼睛瞇著看了我許久,「就是你們啊!」那感覺像是如來佛祖見到幾隻小螞蟻,他連摁死他們都懶得花這份力氣。

闖了大禍,我扛下這整件事,那天離開校門,我就和朱一起逃家,搭火車(當時不懂,搭了慢車)往南部跑。十五、六歲,腦袋裝的全是漿糊。想回家一定被我爸像托塔天王怒殺哪吒,用家法打死(打架就算了,這次竟去勒索,我光想我那正直的父親,對他生下這樣的孽畜,那絕望的臉,就想逃去天涯海角,想去工廠奮鬥,二十年後拚出成就,再衣錦還鄉)。總之兩人跑了一禮拜,在彰化、北港投靠蔡的朋友,我們也不會台語,人家可能看我們兩個根本不是在混的,總之倉皇、迷亂,倒有幾分像我父親當年也就大不了幾歲,隻身混在大批逃難者之中,跑到這個別人的夢境中,那樣的屈癟。一個禮拜後向朋友借來的錢彈盡糧絕,兩人灰頭土臉搭車北上回家。我母親到巷口接我,要我一回家自己先跪在祖先牌位前,看我爸能否稍消氣。

意外的,我父親沒有抄起家中那柄木頭武士刀痛揍我,他看都不看我,一臉哀傷,只說了一句:「駱家沒有你這種子孫。」便不和我說一句話。這句話像一流浪之族最哀切的亡靈之詩,「這一族裡沒有你這個人了。」那個哀傷深深侵入我靈魂最內裡,像高燐燃燒彈,黏附小小一塊,怎麼也甩不去的羞愧。我想那個父親垮掉的表情,或才是影響我後來數十年、最內心的「很早就發生的」、跟這個世界抽離出來的孤獨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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