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頁列印

內容來自網址: https://www.worldjournal.com/6381995/article-link/

首頁 文藝

別了,雷恩湖

雷恩湖畔。(楊芳芷.圖片提供) 雷恩湖畔。(楊芳芷.圖片提供)

台灣老同事最近前來舊金山灣區探訪親友,順道遊覽了我居住的小城佛斯特市,對市中心雷恩湖畔的風光,大為驚豔,立即上傳照片多張至臉書,與各地親友分享。而我,在湖畔居住逾三十年後,卻正準備打點行李離開這我人生的第二故鄉。

雷恩湖屬佛斯特市中央公園的一部分,為了紀念前加州國會眾議員里奧.雷恩(Leo  J. Ryan)而將中央公園名稱改為「雷恩紀念公園」。

1978年11月18日,在南美洲圭亞那叢林發生了一件震驚全球的事件——美國邪教組織「人民聖殿」教徒在教主瓊斯的命令下集體自殺,總共九百一十三人死亡。

「人民聖殿」邪教組織起源於加州。在教徒集體自殺前,美國政府已經關注到他們的種種荒誕行徑,國會議員隨即赴圭亞那展開調查,有幾位記者隨行,希望發掘真象。就在議員w和記者採訪調查結束後,正準備搭直升機離開時,卻遭到邪教死忠的武裝守衛瘋狂射殺。加州聖馬刁地區選出的國會眾議員里奧.雷恩及三名記者當場死亡。現在,雷恩紀念公園內湖畔有一塊紀念他的石碑。

佛斯特市是舊金山灣區一座迷你而年輕的小城,誕生至今不到五十年,土地總面積五十一平方公里,陸地只占九點八平方公里,其餘面積全是水。2017年統計,全市人口三萬四千多人。上一世紀六○年代,它原是海灣一塊海埔新生地,在聖馬刁郡的東邊,大部分土地為地產商T. Jack  Foster所擁有(本市名字由來)。他規畫整w塊土地的建設,公共設施完善,四條美麗弧形水泥小橋跨越運河,接連全市交通。無大型購物中心,但生活機能完善,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犯罪率極低,一直被評為全美最宜居的城市之一。

當初選定這小城居住,原因很單純:治安良好、社區安靜。townhouse最適合,有小小的前後院,容易打理。

照著報紙分類廣告找房子,第一通電話就發生了奇蹟。我聽到屋主愛美說話帶台灣口音,就「牽親摘豆仁」地說我是汐止人,並請問她是哪裡人。她說她是新竹人,還提到她大學有個同學叫楊芳芷也是汐止人,問我認不認識。

「就是我!」愛美跟我不同系,只低我一屆,我們立刻約見面,暢談政大人和政大事。愛屋及屋,我對佛斯特市好感頓生,雖然當時我還沒有見到雷恩湖。而愛美溫柔婉約的個性,成為我落腳雷恩湖畔後最好的朋友之一。

中年才移民來美,我十分幸運,抵美一年半,就以特殊人才身分申請到綠卡。不曾辛苦靠勞力謀生,還可延續在台灣的工作性質,即從事新聞工作,而且是在發行遍布北美地區的世界日報。

當時世界日報在舊金山、洛杉磯、紐約及加拿大的溫哥華、多倫多五社分別發行,各社報紙只有地方版及廣告有別,其他各版內容一致。我服務的單位在舊金山社,從1986年到 2005年5月退休。這期間,有幸見證、參與了世界日報在北美最輝煌的歲月。

退休前,我每天為「截稿時間」而心無旁鶩。雖然從住家到雷恩湖,走路不到十分鐘,卻很少去閒逛,總是開車經過,直到我得了癌症!

1999年,癌症開刀、電療、化療三部曲完成後,我努力復健,找回體力。從家裡出門到雷恩湖畔的人行道,人行道由正方型的水泥石板一塊接一塊組成,約有四百多塊。每兩塊石板要走三步。一開始,我只能走十塊石板,之後每天,我便強迫自己要多走幾步。那年十一月,我終於能走到湖畔的鐵製涼椅坐下,對著粼粼波光的湖水,默默地流淚。我活下來了!而我遠在台灣故鄉的老母親,卻在當年中秋節後,因哮喘宿疾離世。之前我曾在越洋電話中哭喊,求她一定要等我回去一起過年,然而,她終究不顧我而永遠地走了。

母親生育我們姊妹仨。我出國後,她最依賴妹妹。妹妹卻在四十出頭時因故去世。白髮人送黑髮人,我看到堅強不輕易掉淚的母親,望著妹妹的遺像號啕大哭。

這些年來不時想到,二十年前我罹癌時,當時台灣社會很多人的觀念是「癌症就是絕症」。我瞞著母親不告訴她病情,她卻從別處得知,又不能親眼看到我,她一定是絕望到寧願自己先走,而不想面對再失去一個女兒的椎心之痛。

罹癌六年後,我從職場退下,終於可以身心放鬆地漫步近在咫尺的雷恩湖畔。

數十年的媒體工作,養成了夜貓子的習慣,早起晨運對我而言,簡直要命!但,我是多麼有福報的人,同住小城、在華航工作的Julia,每天早晨七點凖時電話叫醒我,時間長達一年多。親姊妹也沒有她這樣的耐心與愛心。

我們就這樣開始每天早晨一起結伴沿湖畔走路。常看到有中國來美探親的長者在公園打太極拳,最早碰到的是蘭州醫學院退休的楊教授夫婦,我冒昧問他們:「可以跟你們學嗎?」兩老很謙虛地說:「就跟著我們做好了。」

這就是我們學太極拳的開始。

楊教授夫婦半年簽證到期就回中國了。他們為人誠懇謙和有禮,六個月相處,我們成為好友。他們還介紹兒子媳婦與我們相見,親如一家人。回國臨行前諄諄告誡,學太極拳要有恆心,風雨無阻每天都要練。他們冬天也在雪地上練。

第二年我有絲路之旅,終站是蘭州。楊教授的兒子告知,兩老要我到了蘭州,務必和他們聯絡。想到他們回國前曾再三叮嚀我堅持練習,出遊之前,我努力記住招式,就怕見面時師父要考試。

旅遊行程緊湊,怕抽不出時間見面,我借了導遊的手機向師父請安。他們問:「你現在在哪裡?」「在黃河邊。」

師父跟導遊通話,十分鐘後人就到了黃河邊。我正想跟師父說我有堅持練太極拳,還沒等我開口,師父先說:「我以前教你的招式全錯了!」然後讓我脫團,帶我到一家豪華餐館吃晚餐。師父說,今晚吃真正蘭州風味菜。

記得先是一位年輕小夥子出來,單獨為我們表演製作拉麵,只見他搓揉一塊麵團,三兩下就變成千絲萬縷細如髮絲的麵條。一、二十道的風味菜,每道菜量少質精,如今回想,仍覺齒頰留香。

好像每個中國人多多少少都會太極拳。蘭州師父回去了,接下來幾年,有北京師父、上海師父、廣州師父及香港師父等等,相繼短暫駐足雷恩湖畔。當中有人還是位專家,在中國開班授徒。我們老來練拳,難以到位,有師父就說:「這哪是太極拳!是廣播操!」w

雷恩湖畔是我這一生中住得最久、最舒坦逍遙的地方。除了打拳走路之外,圖書館、老人活動中心都在湖邊。朋友遠地來訪,無不讚美它常年清新的空氣、湛藍的天空、如茵綠草及清澈的湖水,就連那應隨季節遷徙的加拿大雁群,也終年滯留不去,瀟灑地徜徉此間。

曾以為必將終老此小城,但親情的呼喚更重於湖畔風光。於是,別了,雷恩湖,我的第二故鄉。

(寄自加州)



Copyright 2019 世界新聞網-北美華文新聞、華商資訊.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