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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鄉度夏

吳亭萱油畫〈北京十渡〉。 吳亭萱油畫〈北京十渡〉。

俗話說:「小暑大暑,上蒸下煮。」三伏天,盛夏的淫威發揮到了極致,天天驕陽似火,把地面烤得滾燙,酷熱滿和在空氣裡。

小縣城鱗次櫛比的弄堂房屋,空間逼仄狹小,吹不到一絲清風,悶熱得像蒸籠,坐在屋裡一動不動也會渾身冒汗。

我們小孩放暑假待在家裡,整日蔫頭耷腦沒精打采,恨不得把衣服都扯掉,立馬跳下河濱泡在水裡。我和十二歲的哥哥實在不願悶在家裡,一心想到鄉下涼快的地方去過暑假。

心想事成。不久,叔叔從水鄉划船來了。他一進門,就摘下草帽不住地搧風,搖搖頭說:「屋裡這麼悶熱,小孩子如何受得了?水鄉風涼,玩意兒多,去放鬆放鬆吧。」

叔叔家所在的聯誼村,綠水環抱,清粼粼的河水從一家家的後窗下流過,岸邊的柳樹柔枝隨風在水面上飄拂,隔河的竹園裡翠竹搖曳生姿,遠處望不到邊的稻田碧浪湧動、桑樹林濃綠一片,遍地呈現出生機盎然的景象。

叔叔家的房前屋後,高大的香樟樹、梧桐樹枝葉繁茂,把灰牆青瓦的農舍籠罩在一片綠蔭之中,烈日當空的午間也不悶熱。

白天,大人們去田間幹活,我們跟堂兄姊妹走上田間阡陌,下到菜地裡摘菜、採豆莢、掰玉米、挑西瓜。周遭全是綠油油,鼻息間滿滿的是莊稼的清香,令人心曠神怡。

在碧葉鋪蓋的瓜田裡,微風吹過,露出一只只排球般大小的翠綠西瓜。堂兄瞄準了其中一只,用手指輕輕彈兩下,說聲「熟了」,就咬斷瓜藤,拿到旁邊的水溝裡洗涮幾下,然後一拳狠命砸下去。只聽「砰」的一聲,那瓜頃刻四分五裂,橙黃色的瓜瓤像花兒一樣綻放開來。於是,我們立即你一塊我一塊就地大啃特啃,那鮮甜爽脆的滋味和痛快淋漓的感覺前所未有。

午飯後,大人們歇晌,叫我們午睡。可是,此時,「知了——知了——」的蟬鳴聲,響徹耳畔。我和哥哥真想逮幾隻來玩玩。但,堂兄說蟬離開了樹木就變啞巴了,沒啥好玩的。

堂兄拿個小網兜,叫我們跟他到菜園裡去。只見他弓著身子,輕手輕腳地東瞅瞅、西瞧瞧,四周逡巡。僅過片刻,就有了發現,迅疾將網兜向南瓜藤上的一張葉片罩了下去,一隻紡織娘就成了俘虜。接著,又在菜園邊上的灌木雜草間,捉了一隻叫蟈蟈。

紡織娘一寸多長,像黃豆豆莢般大小,通身透綠,連長長的觸鬚都是綠的,前腿短、後腿長,雙翅幾乎透明。當牠振動翅翼時,前後肢一起鼓動,發出「軋織、軋織」的聲響,猶如織布時的機杼聲,時高時低,溫婉動聽。

蟈蟈的長相像蟋蟀,個頭比蟋蟀大、比蟬小。黃綠相間的顏色,頭頂兩根觸鬚修長且靈動,分別斜挑向左右兩側;翅膀亮得像透明的綠玻璃片,兩條後腿長而彎曲,極富彈跳力,跳起來能有半尺來高,落地有半步之遙,一副俊秀而威武的樣子。叫起來,脊背上兩葉前翅豎起擺動,發出「蟈蟈蟈蟈」的聲音,高亢而嘹亮,一口氣能長達一、二十分鐘。

相形之下,樹上的蟬只會鼓起肚皮,「知了知了」直聲拉氣地鳴叫,單調刺耳;秋天牆角的蟋蟀「蛐蛐蛐」地叫,低沉且乾巴,讓人有悲涼之感;而紡織娘和蟈蟈的叫聲,有天籟般爽朗而清亮的快感,讓人心情舒坦。

叔叔幫我們用竹篾編製了兩個小巧的籠子,把紡織娘和蟈蟈分別關了進去,掛在後窗下。自此,歡快的蟲叫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給家裡增添了勃發的生氣。

聽說,紡織娘喜歡吃南瓜花和青毛豆,蟈蟈最愛吃葫蘆花。我們每天就有了新的功課,去摘南瓜花、青毛豆和葫蘆花來餵牠們,讓牠們吃得滿意,叫得開心。

空閒時候,我和堂妹喜歡對著籠子,扯著嗓子學紡織娘和蟈蟈鳴唱,引得紡織娘和叫蟈蟈更來勁,高鳴不已。真假混在一起,鬧忙極了,使得鄰居老人與小孩跑過來探視我家究竟養了多少鳴蟲。

堂兄見此,笑罵一聲「傻丫頭」,說:「別扯著嗓子叫了,當心喊破了喉嚨,我教你們吹蘆葦哨子,不必用力喊叫,便能將紡織娘和蟈蟈比下去。」

說罷,帶我們到附近的河灘邊。河灘上長著一片蘆葦,葦稈一人多高,葉子碧綠碧綠。他隨手掰下岸邊一株,摘下一片嫩葉,捲成一頭大一頭小的長圓筒,再把略小的一頭輕輕捏扁,放於嘴邊吹了吹,就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他將蘆葦哨子分發給我們。我們一接過,就立即放到嘴邊吹起來,有的發出「嘟嘟——」聲,有的發出「嘀嘀——」聲。我人小力氣小,只吹出輕微的「噓噓——」聲。

蘆葦哨子也真管用。有一天未及傍晚,天色突然陰暗,像要下大雨,家養的十數隻雞還放養在樹林裡。堂兄朝著樹林吹響蘆哨,不一會兒,一群雞就循聲跑過來。堂兄推出盛有米糠的雞食陶盆,雞們飽餐一頓後,就乖乖地鑽進雞窩。

堂兄繼而到屋後河邊吹蘆哨,河裡五、六隻大白鵝歪著脖子昂起頭、張大紅嘴巴發出「戇戇」的歡叫聲,隨後撥動紅掌,飛也似地游過來,搖搖擺擺上了岸邊的石階。

水鄉河湖交錯,水網縱橫,碧波蕩漾,魚蝦游弋,景色優美如畫。從小生長在城鎮的哥哥和我,來到這裡,處處都感到新鮮。

哥哥之前喜歡在鎮上的小河裡垂釣,但只能釣到幾乎不能食用的小川條魚和鰟鮍魚。在此連空氣都蒸騰著水氣的水鄉,他自然要到河湖去釣魚。

一天上午,我們來到屋後的小河邊,哥哥剛把釣鉤拋入水中,堂兄立即跟過來了。他只穿短褲,靜靜地下水沿著河邊摸索,不一會兒就在水草中捉到了一條鯽魚。

徒手捉魚,讓我和哥哥大開眼界,佩服不已。

哥哥丟下釣竿,也想下河試試。堂兄阻止了,說:「現在還不行。你不懂水性,也不了解這裡的水底情況,貿然行事,太危險了。」

哥哥央求堂兄說:「你快教我游泳吧!」

當天下午,堂兄卸下一扇小門板,放在河邊,叫哥哥兩手搭在門板上,他慢慢往河裡推。哥哥兩腿在水裡上下撲騰,身子逐漸浮出水面,隨著門板在河裡漂蕩。

豈料因為雙手用力不均衡,身體偏側,門板突然翻身,哥哥被掀到水裡,拚命地掙扎。幸虧堂兄和一位也在河裡游泳的鄰居哥哥眼尖手快,蹬開門板,把他撈起。有驚無險,不過還是咕咚咕咚地喝了不少河水。

第二天再下河,鄰居哥哥說:「把著門板學游泳,什麼時候能學會?我來教你吧。」

他側著身體,用右手托住哥哥的下巴,讓哥哥的頭浮出水面,手腳可並用,撲騰撲騰地跟他往前游。到了河深處,他突然撒手,讓哥哥失去了依托,身體驟然往下沉,他再趕緊把哥哥托起來,繼續往前游。

如此反覆多次,幾天後哥哥就學會了游泳。雖然是狗爬式,姿勢欠優美,畢竟能夠浮水了。

水鄉人家大多備有趟網,那是一張連著篾片、網口成三角畚箕形的漁網,綁在一根長竹竿上。堂兄經常扛著它到河灘邊,將網放到水底,網口緊貼泥沙,使勁向前趟(推);待網中拱滿了泥沙就提起來,抖掉水和細沙,然後倒在灘邊。幾乎網網都能趟到不少螺螄,捎帶還能捕到一些小魚小蝦和形態各異的貝類。

我和哥哥推不動趟網,只能打下手,仔細翻檢一堆堆泥沙,將螺螄一一撿出放到水桶裡。不時有魚蝦蹦跳出來,將泥水濺得我們成了大花臉;偶爾還會碰上螃蟹,讓我們驚喜不已。

趟來的螺螄洗淨了,放在清水盆裡養著,讓牠吐盡泥沙,第二天剪去尾端再烹煮。

傍晚的露天晚餐是我們味蕾享受的時候。每天太陽一下山,我們幾個小孩早早就把場院打掃乾淨,潑上幾桶清水,從屋內搬出桌子、板凳。

興許是因為來了哥哥和我兩位小客人,端上餐桌的菜餚非常豐盛:時蔬中有茄子、豇豆、黃瓜、絲瓜、冬瓜、扁豆、毛豆等,都是當天從自己的菜園裡採摘來的,特別新鮮,無論清炒、鍋蒸、做湯,都鮮嫩可口;魚鮮有甲魚、鯽魚、黃鱔、河蝦、螺螄等,都是叔叔和堂兄從河湖裡捉來的,有時清蒸,有時紅燒或油煎,都清香撲鼻。

嗍螺螄,大大激發了我們的味蕾。祖父和叔叔往往要邊嗍螺螄、邊抿幾口米酒,慢慢地細加品味。我們小孩索性放下筷子,直接用三個手指頭拈起來,放到唇邊輕輕一吮,「啵啵」聲連肉帶一汪鮮汁咕嚕地吞下,真是鮮香透頂、美不自勝。我嗍了一顆又一顆,似乎總是吃不夠。

入夜,我們在月光裡、星空下,逮螢火蟲,猜謎語,講故事,吃西瓜……,嘻嘻哈哈,笑聲不斷。從河面上吹來一陣陣略帶水氣的涼風,拂過我們的臉頰;夜來香和鳳仙花的芳香,隨風飄逸,沁人肺腑。我們無憂無慮,不知不覺就進入夢鄉,一覺睡到天亮。

在水鄉度夏二十來天,清新空氣和秀美景色讓我們心曠神怡,廣闊靈動的空間和豐富多采的活動讓我們好動的天性得到充分釋放,悠悠的鄉情和濃濃的親情滋潤了我們幼小的心靈。時間雖然已經過去了七十年,但當年的情景仍清晰如昨。(寄自伊利諾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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