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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及靈魂的手術

一九五六年我二十六歲,已從醫學院畢業,分配到湖南省精神病院工作。由於這家醫院為初創,不論是房屋、設備等硬件,或是人員、規章等軟件,都還在調遣安排中。

這家醫院原是一所部隊的「康復醫院」,專注在精神和心理領域,一九五一年時在湖北中部草創,以應付突然爆發的戰爭。大量傷兵源源不絕送回國內治療和療養,精神和心理領域同樣有很多傷員需要治療和處理。不論是身體或心理的傷病員,對於一九四九年成立的新中國來說,不僅數量大到難以應付,治療技術也面臨空前的挑戰。因此,初創時一切都非常艱辛。

朝鮮戰爭停止後,這種「康復醫院」也就漸漸轉換為「精神療養機構」,醫護人員也做了相應的調整。大量有前途的年輕人,紛紛轉入部隊建制、正規高等院校、長期培訓班等地方深造。不少條件好的佼佼者,甚至被派遣到蘇聯和東歐國家留學,後來成為高級衛生技術幹部。

我分配來到這家醫院時,全體醫護人員已經以平民身分前往湘東某地部隊精神病院觀摩實習和培訓,預定一年後回長沙接辦省精神病院,所以我也直接前往該院工作。不幸的是,我在早一年受到運動頸傷的頸椎C4-5半脫位,因遭到病人襲擊而復發,必須立即手術復位。我不得不回到長沙原來就醫的醫院看病,因此被護送到湘雅骨科住院檢查,結果發現情況嚴重,恐怕要接受具有很高危險性的頸椎復位和融合手術,不僅要救我一命,也要搶救餘生的勞動能力。

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我在一九五六年二月初進手術室。從技術上來說,這是異常細膩的手術,除了必須通過牽拉把脫位的頸椎C4-5復原外,還要再從自身的髂骨削一片骨骼下來,移植到需要固定的頸椎腹面,然後用鋼條拴牢。這種技術,四小時麻醉是我能夠對付的,麻煩的是手術後,整個脊柱必須完全固定一百天,從而促使頸椎完美地融合,在今後的年月中能夠耐受各種撞擊,不致折斷、滑動或分離,影響生命的機能。

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我的全身除了面部和四肢,都要由石膏包繞固定一百天。換句話說,整個頭顱和軀幹,免除尿道和肛門,都要用量身打造的石膏緊緊地包起來。石膏不僅堅硬如石頭、牢固如鋼鐵,也缺乏任何彈性,而且很重。

這一百天,不僅衣食、喝水、睡眠、大小便需要由他人「服侍」,還要能耐受難以形容的「禁錮」。此外,腦子也不能維持「空虛、寂寞」這麼久。

為了獲得第二次生命,我必須戰勝這一切困難和挑戰。為了挽救剛學完六年的醫學技術和救死扶傷的能力,我必須吞下這一杯苦酒。我在手術前的千思百慮中,終於找到了一把斬切萬千亂麻的快刀:向湘雅醫院神經精神科兜售翻譯和校對俄文的能力。

中央衛生部門之前要湘雅醫院翻譯蘇聯醫科大學精神病學教科書,總共六十多萬字,湘雅醫院把其中的一半分成十來份,給每個上過俄文速成班的教工翻譯。由於大家都是初出茅廬,翻譯的質量很差,還需要有人修改和加工。

我在分配至省精神病院之前,曾經在湘雅醫院神經精神科實習和工作兩年,他們知道我自學俄文有成。當我提出我可以趁包石膏的空閒幫忙他們做校稿時,他們立即答應,並為我安排一間空房,讓我和我母親入住,三餐也由他們包辦。他們為我設計校核架,放在床上,我只需雙眼閱讀俄文原文和譯文,指出應當修改的意見,由譯者動手修改。這樣一來,譯校雙方皆可舒適地完成各自的任務。方針既定,便安排了手術。

可是,在手術後剛打石膏的頭幾天,我難過到極點,感覺又冷又僵,像是埋入土中,一動也不能動,令人發狂。醫生見狀,只能好言相勸,曉以大道理,並一再開鎮靜藥劑,控制我的躁動。

我也知道,鎮靜劑畢竟不是解決問題的答案,加強內在的自制和收斂的功力才是。我發現,每當神經精神科的教工同事按時間到我床旁做校對時,我感到十分「解脫」,很少有軀體被埋、被捆、被鎖住的感受。因此,我認識到內抑和收斂是可以有意加強到應有的強度的,這實際上是一種鍛鍊,加強和放慢深呼吸,乃是這一功夫的入門。

二十六歲這一氣血方剛的年紀,不得不、或說「有幸」接受了這一堂深刻的內抑和收斂的鍛鍊課,我的性格從此變得老成得多。我已年近九十,手術六十多年來,不僅頸椎一直很堅韌,性格也是一樣。那是一次觸及靈魂的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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